婶婶说:“我早就催他提申请了。头一次,他说他自己是分房评议小组的成员,不好意思先开口。第二次,他又跟着别人瞎起劲,去揭发谁谁谁利用职权替子女搞房子,弄得人家眼珠子弹出地盯着他,他又开不得口啦,官比谁都小,姿态比谁都高,越是这样,人家就越是吃牢你,真是寿头!”
“现在社会上就是寿头太少,聪明人太多了。”母亲叹了一口气,“还是做姆妈工作,就住在我家里有什么关系呢?我也没有亲娘,能亏待她吗?”
于是叔叔跟祖母横讲竖讲,讲妥了。叔叔答应每星期来看她,每月给她十元零花钱。
“十块钞票派得了啥用场?”说到钱,母亲总有点瞧不起叔叔,“老娘只剩你一个儿子,就给十块钱呀?”
“我不要零花钱,九江你拿去自己用。”祖母说。
“姆妈,你拿着,下半天肚子饿了,买点饼干面包吃吃。”叔叔硬把钱塞进祖母大襟衣服的兜里,然后对母亲说:“我哪有你的钱多呀!”
对于叔叔的这种似乎有弦外音的说法我们都有意见,好像祖母住在这儿吃不饱肚子,光靠他这十元钱充饥似的。
关于叔叔的勤俭在亲戚好友中是出了名的,好听点说他勤俭,难听点说他吝音。
婶婶是经常来向母亲诉苦的:“九江每个月只给我四十元钱,这么大一个家,叫我怎么够开销呀。”
据说以前叔叔是把工资统统交给婶婶管的,他俩加起来每月二百多元钱,六个儿女,很少能有结余,亏得婶婶会精打细算。可是,随着儿女们渐渐长大成人,叔叔给婶婶的钱也愈来愈少。每当某一个孩子正式参加工作,叔叔便从给婶婶的生活费里扣除十五元。他说:
“参加工作的孩子应该靠自己养活自己,谁在家里搭伙吃饭,一律交十五元饭钱。”可是叔叔的规定总也实现不了,因为婶婶总是袒护孩子们,她慎怪叔叔:“钱不花在自己孩子身上,要钱干什么呀?”
“你把他们都宠成公子哥儿千金小姐啦!”
叔叔很生气,他怪孩子们不懂事,只知道刮父母的油。孩子们也很生气,气叔叔没有人情味,像个老“葛朗台”。坐在一桌上吃饭,大家都没好脸色,叔叔索性退出,拿一个小碟子,夹两块肉、一簇菜,端到自己卧室里去吃。久而久之,成了惯例,吃饭再也不用左等右等地等叔叔下班了,只需替他留出一小碟菜。
堂妹妹小萨长得蛮漂亮,姑娘家一漂亮就爱打扮,眉毛拔得细细的,脸涂得像纸一般白,还有许多料子普通、式样新颖的衣裙,每天换行头,叔叔开始朝她翻白眼了。
有一次,同事让给小萨一条乔其纱的连衣裙,泡袖,领口开得很低,穿在身上像披着层透明的雾,非常别致。小萨得意得不得了,叔叔却大发雷霆(从来没见他发这么大的火)!
“什么鬼样子,你还是共青团员啊?我看像个舞女!脱下来,退还人家!”
“八成新的,只卖给我十五元钱,这么合算,我不退!”
“你口气大,十五元钱还算便宜?你来看看我身上的衣服,哪一件超过十元钱的?”
叔叔至今还穿着以前部队里留下来的许多衣服:春秋穿的卫生衫、冬天披的棉大衣等等。他要新添衣服,总是跑旧货店,两三块钱的衬衣,七八块钱的外罩,有一次还兜到一包处理的旧鸭绒,抱回家放在浴缸里洗净了,让婶婶替他缝了件鸭绒背心―这是他最贵重的衣服啦!
和叔叔比,小萨没法比,她又舍不得那件连衣裙,哭得眼皮像核桃。还是婶婶出面打圆场。
“九江,小萨喜欢那衣服,你硬叫她退干什么?”
“事情没干出多少,就这般追求奢侈,我要整整她的思想!”
“你勤俭!老实说,你逛旧货店也没少浪费钱。你看看,你看看……”婶婶撩起被单,床底下塞满了一捆捆的碎木板;婶婶拉开壁橱门,橱里塞着一厚叠零碎花布。都是叔叔从旧货店里淘金似的淘来的,一捆一叠买的时候的确很便宜,厨房间要搭个碗架啦,扎只拖把啦,很派用场。于是叔叔淘旧货淘上瘾了,旧木片碎花布成捆成叠地往家搬,哪有那么多碗架拖把呀,结果都积存起来了,一点一滴地合计起来,钱还是花了不少呢。
“这些东西,将来总派得上用场的。”叔叔嘀咕着,不再逼着小萨退裙子了。
堂姐小湛是在1969年结婚的,对象在部队里当兵,小湛背着个书包跑到营房里,一分钱没花就结了婚,叔叔很满意。大堂弟小龙是在1975年结婚的,做了人家的上门女婿,什么都是丈母娘家现成的,只买了一张床,叔叔也很满意。1982年,轮到二堂弟小充结婚,把家中的客堂做了新房,修理粉刷打家具,叔叔出出进进没有笑脸了。结婚那天,在梅陇镇酒家订了两桌酒,叔叔非常激动地宣布:“我决不参加这种铺张浪费的酒席!”他当天晚上待在机关里没回家,婶婶急得只好把我母亲拉去充数了。事后,叔叔批评母亲是向旧习惯势力屈服,丧失了共产党员的立场。
叔叔在家里面愈来愈孤立,他愈来愈多地待在机关里,每天在机关里吃了晚饭,看完电视新闻才回家,甚至大年三十夜,他也要求在机关担任值班。
我很同情叔叔,因为我知道他其实是非常爱他的儿女的。他经常在我们面前颇为得意地夸耀:“小湛画了一幅国画,差一点评上奖……小龙被提拔为技术科副科长啦……小充在上夜大,毕业了可以拿张大专文凭……小萨有对象了,是个研究生……”而且,我了解叔叔,他实在并不很吝音的。
“**”中,父亲被隔离审查,母亲下干校劳动,我们家就剩祖母领着一串丫头们了。
叔叔每星期来看我们一次,没有什么话的,坐一会,叹一会气,就走。不需要什么话的,叔叔一来,我们就觉得天不会塌下来了,因为,叔叔是父亲的弟弟,是我们最亲的亲戚。
三妹不幸得了急性黄疽肝炎,是叔叔陪她上医院的,找了个老中医,说是有特效药,每帖药要七角钱,一个疗程就是七块钱,要连续吃五个疗程!
叔叔把五十元钱交给祖母,关照说:“三十五元是给三妹付药费的,还有十五元给三妹买营养品。其他人不要眼红她有得吃,不要和她抢着吃,她是病人。没有病的,年纪轻轻吃点苦头有好处的。”
我们都很严格地遵照叔叔的规定。
1968年夏天,我到安徽插队落户去了。临走那一天,叔叔来送我,把我拖到厨房间,悄悄地往我口袋里塞了十块钱。
“我不要。”
“农村里苦,你带着。”
“你说的,年纪轻轻吃点苦有好处。”
“农村不比城市,你带着应应急。”
以后,我每年探亲回上海,叔叔都要塞给我十元应急钱,直到父亲母亲“解放”出“牛棚”。
我结婚的时候,叔叔送了我一对枕头芯子,是鸭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