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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2页)

队伍上了云惠渠大桥,就看见东门外的高坡了。云阳乡是一个古镇,四周曾有城墙,经过若干年的风吹雨淋,如今城墙颓废成高坡,高坡下就曾经是城壕的芦苇壕。会场就在坡中间。队伍的尾巴还在云惠桥上,头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远远地看见横幅钉在谁家房子的山墙上,庄基此刻变成了主席台。大人物坐在课桌后的椅子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城壕里一片片翠绿的芦苇和墨绿发稠的水。

队伍终于集中在坡中了,坡是斜慢坡,松软的土壤上长着野草,正是野花开放的季节,坡上野花烂漫。人们的大脚深深地踩在野花上,防止不小心滚到芦苇壕里去。一个个倒霉蛋面向芦苇壕跪在紧挨主席台的高坡上,一个个手里紧抓住长得根深叶茂的野草,否则会固定不住自己的膝盖,滚到人群中。

大人物似乎已经失去了耐心,直接让李才宣布对赵富贵执行枪毙。

赵掌柜瘦小的被捆成粽子一样的身躯像猴子一样拼命向上蹦,边蹦边喊,但他喊的是什么没有人听清,因为有前车之鉴,赵掌柜被一条烂毛巾早早塞住了嘴。也是因为有前车之鉴,黑馍在民兵押开赵富贵距自己一定距离后,从后面向那团芦苇花开了一枪,两个民兵一撒手,赵掌柜就像中枪的猴子一样,先蹦了一下,然后向坡下滚,坡下几簇旺盛的芦苇没有拦住他,“扑通”一声掉进了墨绿的水里。由于相隔了一段距离,游击队员黑馍没有一枪将赵富贵毙命,赵富贵掉进了墨绿的水里还像猴子一样蹦了几下,可以想象,如果赵富贵没有被捆成粽子,有可能扑腾着爬上岸来。

李才对人群喊,“杀害游击队员公审大会到此……”

“等等!”李才的声音被一个歇斯底里的破嗓门打断。喊者是那个游击队员孙地娃的娘。孙地娃的娘手里挥舞着一根拐棍,没等李才回话,就往坡上的主席台上走,步履蹒跚,宽大的大襟褂子扑棱着,像只垂死挣扎的老母鸡。一个民兵跑过去要扶她,被她打了一拐棍。孙地娃的娘走到大人物的桌子旁,却没理大人物,面对着大众,用棍子连戳了几下地皮。李才说:“大娘,有什么意见请说嘛。”

“大伙说说,”孙地娃娘将拐棍向人群扬了扬,“这审判公平吗?我儿子牺牲的时候才十六岁,人生还长着哪,只用个棺材瓤子给我儿抵命,公平吗?冤有头,债有主,不是国民党特务庄平来征粮,这个棺材瓤子通啥风报啥信?是不是这个理?”

李才问,“大娘,你这是啥意思?”

孙地娃娘转了一下身,侧身对着李才,顿了顿拐棍,“庄平死到哪里你们不知道可以,他的娘跑到哪里了一时抓不到也可以,可他的老婆和娃在这里!老婆跟庄平没有血脉关系,可以再找别个男人,当别个男人的老婆就跟庄平没关系了,断了,可娃是庄平的血脉,断不了,就是有了新爹也无法断,谁的娃就是谁的娃。枪毙庄平的娃,用他的娃为我娃抵命!我,就是这个意思。”

李才张口结舌,支吾道,“大娘,那是个一岁不到的娃,是无罪的。”

孙地娃娘愤怒地扔下了拐棍,两手扒拉开大衣襟,露出耷拉得很长的干瘪的**,然后照准那干瘪的**“啪啪”打了两下,说:“我儿吃着这奶长到十岁,他就不是娃?他就活该死?你不会是因为庄平是尚怀道的女婿就包庇吧?你今天的官位是尚怀道扶上去的吧?”

李才说:“大娘,你说哪儿去了?我什么时候不秉公办事了?”

孙地娃娘这才对着大人物跪下了,哭号着说:“大长官,求你为我儿主持公道。”大人物厌恶地皱了皱眉,一个民兵去拉孙地娃娘起来,孙地娃娘说,“不给我儿报仇就不起来。”

“儿啊!你说你冤不冤啊,好不容易盼到云阳乡解放了……”孙地娃娘撅着大屁股,对着大人物边号边磕头。大人物的目光冷酷地盯着李才,李才的脸上冒出了汗水,低头看了一会儿脚尖,一会儿抬起头用求援的目光看人群,又躲闪开人群的目光,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我脸上。

我双手紧抱着小槿,怒视着台上的孙地娃娘。小槿好像知道自己面临的危险,小脸藏在我的腋窝里,两只小手紧紧地抓住我的衣袖。李才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笑,畏畏缩缩地走到大人物面前,弓着腰乞求着什么,而大人物不怎么理会,一手拿起笔,一手拿起一个小木牌,慢条斯理地写着字。

人群里发出一阵唏嘘,大人物一写字就是要杀人了。

大人物终于写完了,出人意料地将木牌摔到了李才脚下,李才弯腰拾起来,看了看,身子对着大人物伫立了一会儿,然后僵硬地移到台子边沿,喘着粗气喊,“现在宣判,杀害游击队员孙地娃元凶国民党特务庄平之女庄小槿死刑,就地立即执行。”

我抱着小槿站起来,喊了一声:“谁敢动这孩子一根毫毛,我爸回来杀你全家。”我的声音不高,也不尖利,但它却割裂了空气,空气发出咝咝的声音。

李才僵了。

黑馍僵了。

大人物对黑馍说:“执行命令。”

黑馍带着两个民兵,挤过一个个树桩一样僵硬的人,来到了我面前。我一手抱着小槿,一手捏着刚从头上取下来的形如鹰嘴的金属发夹,对着黑馍的眼睛说,“作恶,戳瞎你的眼睛!”

黑馍回头向台子上望去,李才踱着步,仿佛在活动刚才僵硬的腿,大人物仰天闭着眼睛,孙地娃娘还在鸡啄米一样对大人物磕着头。

黑馍回过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说出了一句令所有在场的人意外的温柔体贴的话,“大姐,我们这都是为你做好事,没有了庄平的这个包袱,你跟宋师长今后的生活干干净净,不扯不挂的一窝亲多好啊!大姐。”

我一口唾沫吐在了黑馍脸上,黑馍抹了抹脸上的唾沫,说:“大姐,其实我黑馍是个有良心的人,念着你给我吃过一块白点心,我才给你说这掏心窝子的话,你不领情,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黑馍后退一步,用枪口拨开我的发夹,又迅速向前,枪口抵住了小槿的脑袋。小槿两只眼睛对着黑馍的脸惊恐地大睁着,黄黄软软的头发刺猬一样竖了起来。

黑馍说:“大姐,你以后会感谢我的。你闭上眼,我开枪了……”

“向我开枪!打死我,是我该枪毙……”这时你奶奶像一只中枪的大鸟,从天而降,扑在了黑馍面前,护住我和小槿。“杀我吧,杀我吧,”你奶奶疯狂地叫着,“我是庄平的娘,是我生了庄平,我该枪毙!”

黑馍的枪口移到了你奶奶胸口上,扭头看高处的大人物,大人物扔下一个小木牌,厌烦地挥挥手,“一块儿吧,老小一块儿处理掉。”

我抱着小槿,撞开黑馍的枪,向高处的大人物喊,“畜生,你杀这些对抗日有功的人是什么居心?你是汉奸还是日本鬼子托生的?你是来替日本鬼子报仇的吗?”

大人物像被一股强电流击中,整个身体抽搐了一下,将手中的毛笔投到台下,大声喊,“竟敢如此辱骂党的审判!一块儿杀掉,赶紧开枪!”

一个民兵把枪口对准了我,黑馍拦住那个民兵,垂下了头,对我说:“大姐,反抗是没有用的,我不会执行杀你的命令,想想你的将来,忍一忍,让我们把你的这两个拖累除掉吧。”黑馍抬起头的时候,两眼里竟全是泪水。

黑馍把小槿夺过去,给你奶奶,两个民兵拉开我,清出一个小空场,你奶奶抱着小槿,站在空场中间,黑馍让其他的民兵躲开,他一人向你奶奶和小槿举起了枪。

枪响了。

我晕了过去。

在枪声中倒下去的却是黑馍,一枪命中脑门。人群大乱,拥挤着四处逃,民兵们也随人群逃,想到自己的职责,又停下来胡乱朝人群头顶上放枪。混乱平息后,人们才发现,那个大人物扑在课桌上死了。背后中了两枪,让他立即毙命的是头上中的枪,子弹从耳朵上方穿颅而过,流出的白白红红的黏稠**盖住了孙地娃娘的头,老太太没中一枪一弹,活活给吓死了。大人物的两个警卫也中弹身亡。

这个杀害游击队员孙地娃的公审大会以大人物、大人物的两个警卫和黑馍被枪杀告终。在云阳乡革命历史斗争中是最黑暗的一笔也是最鲜红的一笔,但云阳乡的史料里只字未提。

是谁开的枪?哪一方面的人开的枪?是个跨世纪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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