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了水晶饼,默默地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从宋北辰眼睛里发出的光芒看,我知道他心里热切地期待着什么,我不能在他要拥抱我的时候,推开他说,我们分手吧。那就放在路上说吧,活动着身体的时候,可能承受打击的痛苦能分散一些,让北辰再多笑一会儿吧!
“我们再走走。”我说。宋北辰有些不愿意,看我已经起身,也只好随了我。我们沿着大渠岸向北走,这是让我投入宋北辰怀抱的那段路。
月光下的嵯峨少了日光下的沟沟坎坎,黛色更纯净,更像一位丰腴的睡美人,那条山路闪烁着洁白的月光,更像美人脖子上挂的珍珠项链。宋北辰望着那条小路说,“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在西安城碰上照金那边医院的首长了,我介绍了你的情况,首长高兴极了,要知道那医院里正缺少正经学习过的护士,首长夸我给解放军招揽了一个人才。不久,不久啊,等我忙完了西安的事情,我带着你沿着这条路去照金。让你穿着军装跟我结婚,这是我对你的承诺,这个承诺就要变成现实了,高兴吗?”
我低下了头,不再看那条路。
“你这样,不会是不想去了吧?我看大娘很支持啊,都给你准备行李了。我向大娘保证,等我们安顿好了,就接她们去,我看大娘是一个很能吃苦的人。”
我停下脚步,张了张嘴,可什么也没说出来,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对等待着我说话的宋北辰说,“回去吧!”然后我独自快步向回走。
宋北辰几大步跨到我面前,挡住我的去路,“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了?”宋北辰有些生气了。
“宋北辰,”我咬了咬牙,把要说的话说出来了,但我听到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声音,这是个隐形人,只听见声音不见人,隐形人说:“为什么这么多天没有你的消息?”
“你是生我气了?”宋北辰笑了,刮了我一下鼻子,“小心眼!解放了西安城的第二天,我就到华山剿匪了,打起仗来没有心思给你捎信,也没有碰上能给你捎信的人,这一点怪我,我刚才给大娘说过了。”
去华山剿匪了?我抓住了宋北辰的衣角,担心地问,“没有伤着吧?”
“没有。还是比较顺利的。”
我像你奶奶那样,拉扯着宋北辰的衣角,又抬起手抚摸宋北辰胸前“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布胸章,宋北辰不知道这是分手的预兆,两手抱住了我的腰。这时隐形人附在我耳边,对我说,“赶紧对他说吧,不能再拖了。”
“北辰,松开手,听我说,庄平还活着,他回来了。”隐形人大概等不及我,自己对宋北辰说了,声音僵硬,没有丝毫感情。
宋北辰瘦长的脸抽搐了几下,僵住了。
“庄平还活着。”隐形人说。
“大娘不知道?”宋北辰的声音也变得像隐形人的声音,僵硬,没有了丝毫感情。
“不知道。我没有给她说。”隐形人说。
“为什么?”
“庄平到了西安城又失踪了,没法给老人交代,哦,对了,他不是庄平,是庄铭……”此后我听到那个隐形人的声音就像要断水的河流,一会儿有一会儿无地给宋北辰颠三倒四地说着什么。
隐形人说了什么我不知道,我浑身哆嗦得像筛糠,只知道自己将要被冻死了。
宋北辰脱下军上衣给我披上,又给我紧了紧领口,让他的军上衣跟斗篷一样把我围住。一股生机勃勃的男人气息沁人肺腑,这是我要永别了的珍贵的气息,我像一只极力要把喙插入胸羽里的鸟,勾起头竭力吮吸着。但宋北辰不让我吮吸,两只大手夹着我的下巴,迫使我把脸抬起来,对着他的脸。我看到他眼睛里刚才还闪烁的光辉没有了,眼睛如熄灭的油灯,黑洞洞的,他的白色衬衣在月光下显得更白,把脸衬托得愈发黑。我感觉他的身体有些发抖,但不是因为冷,相反是因为热,他是在克制着某种炙热的情绪冲动,维护着坚硬的外壳,否则,那情绪可能会像火山爆发时的岩浆,一发不可收拾。他这种痛苦的控制,实在让我恐惧,我抖得更厉害了。
过了很长时间,也许是一会儿,我听到了宋北辰平静的声音。宋北辰说:“惠,听我说,事情不会像你想得那么糟糕,我回到西安城,就去找尚先生,我们一起努力,会有一个好结果的。”顿了顿,他又说,“平心而论,国军是为这个民族付出了血本的,庄平……不,是庄铭,庄铭也是个好军人,对我们没有血债,对我们党还做过贡献,我曾经受过重伤,九死一生,也许我能活到今天就是靠庄平冒着生命危险从上海运回来的药挽救的,如今庄铭落到这样的下场,是不公平的。”
听了这话,我眼睛里的泪水一串串地往下滴,滴滴答答,淅淅沥沥,我完全忘记了自己站在城墙上下的不哭的决心。宋北辰两只大手捧着我的脸,用拇指抹着我的泪花,声音有几分哽咽,“我实在……实在舍不得你继续过这样的生活……但是,我不能夺掉庄铭这最后一点希望。惠,我是男人,还是让我说出这一句话吧!我们分手,分手吧!”
“我们分手吧!”这句在我的想象中会给我造成如刀割的疼痛的一句话,真的被说出来后,却感觉不到了疼痛。我仰起头,看到了洁白的云朵和刺目的月光,然后看见了宋北辰那棱角分明的瘦长脸,那坚毅的双唇,高挺的鼻梁,他的眼睛变得湛蓝,如深深的湖,充满悲凉,我知道的,他的悲凉除了为自己,更多的是为了我。我的眼泪更多了,他的拇指抹不过来了,他放下我的脸,撩起裹在我身上的军衣袖子,给我擦眼泪,他说:“给你说过的,这样哭会把眼睛哭坏的,不要哭了。放心吧,我会找到一个好姑娘的。”
他的意思是我在为他哭,他是明白我的,那种被刀割般的痛苦,这时才突然袭击了我。
宋北辰走的时候不愿意打扰你奶奶,悄悄牵了马,我把他送过木桥到大路边上。我踮着脚把军装给他穿上,一粒一粒扣好扣子,拉平展,那情景像一个送儿出征的母亲。
宋北辰上了马,看了看我,又斜着身子伸手抹掉了我挂在眼角的泪珠,“以后不要再哭了,哭没有用,只会伤害眼睛,要相信这样的混乱会很快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走了。”这是宋北辰给我说的最后一段话。
月光忧愁郁悒,月光晶莹寒凉,月光像光滑洁白的丝绸从天而降,田野、村庄、伸向远方的路都披上了这样的丝绸。宋北辰策马扬鞭的身影将这样的丝绸撕开一道口子,这口子渐渐缩小,最后缩成一条缝隙,这缝隙顷刻间又被月光弥合了。
从此一别,再未相见。
你奶奶坐在桌前的油灯下给宋北辰的新鞋上鞋帮,头也不抬地说,“北辰,那边窑我给你收拾好了,跑了一天了,惠给你把热水端过去,洗洗,睡吧。这鞋就剩几针了,明天就可以穿新鞋了。”
“妈,别做了,睡觉吧?”
你奶奶这才抬起头,“北辰呢?”
“已经走了。”
你奶奶停下手里的活,担心地看着我,“北辰不是说住两天吗?”
我咬了咬牙,说:“我告诉宋北辰,书先回来了。”
你奶奶怔怔地看着我,似乎没有听明白我的话。我说:“书先没有死,也没有去台湾,他现在在西安城,是尚致带回来的信。”
“我说惠哪,是真的吗?你怎么跟说别人的事一样?”你奶奶的脸苍白了,“这么多天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我不再想说一句话了,我选择了你父亲后,感觉的却是宋北辰把我的心掏空带走了。
“老天有眼哪!”你奶奶尖叫了一声,摇摇晃晃站起来,由于身体支撑不住,又摇摇晃晃坐下了,用还捏着锥子的手捂住嘴巴,觉得不够,又用缠着绳子的手压在上面,这样哭声才没有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