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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山,自西边重重叠叠的山峦中伸出来,由西至东,绵延数百里。怎么看,这山的轮廓都像一个头西脚东的黛色睡美人,美人乳峰高耸、小腹平滑、大腿优美,就那样舒展着身躯把我们向北延伸的平原拦住了。这美人有一个高峻的名字——嵯峨。传说嵯峨是玉皇大帝的女儿,有一天嵯峨下凡欣赏我们平原的风景,不料看到有一大片洪水由北向南奔腾而来,正吞没着美丽的平原,嵯峨急中生智,将身体化成了一条山,挡住了洪水。玉皇大帝闻讯大怒,将洪水化成黄土,为女儿殉葬。如果你站在我家门前瞭望睡美人,会看到睡美人的锁骨处垂挂着一条项链,嵯峨是黛色的,项链是白色的,清晰夺目,在月光明亮的夜晚,那项链熠熠生辉,更加夺目。其实,这是一条山路,经过多少双人的脚、马的蹄的踩踏,变得坚硬、光滑、洁白了。这条路从山上下来,穿过田野至清峪河大坝。清峪河也是从西边的群山里伸出来的,由西至东,绵延数百里。清峪河大坝很宽,中间有一排关闭闸门的机关,两边有防止人掉下去的护栏,这是一个坝桥合一的水利性建筑,上面可以跑马车。从大坝南端引出一条渠。这是一条完全建筑在地面之上的大渠,叫云惠渠,渠岸又高又宽,是这一片平原上最宏伟的水利建筑。从山上下来的这条路可以过大坝,搭上云惠渠岸的顺风车至云惠大桥,就可以上三旬公路了。这条山路在云阳乡人的眼里最大的意义就是它是通往照金的路,或者说是照金通往我们这里的路,这条路是来往于照金和云阳乡的人和马踏出的路。照金是什么地方?是延安与关中连接的一块革命根据地。三旬公路由三原县到旬邑县,是关中通往陕北的主要交通要道,宽阔平整的石子路面泛着蓝色的光亮。一条低水渠如孪生姐妹般沿着公路西边沿伴随着公路,遇到云惠渠,公路从大桥上过,低水渠从大渠的腹下过,然后继续相伴相随至云阳乡镇东门外的城壕里。城壕里一片汪洋,生长着茂密的芦苇。那个时候,这一片平原水位很浅,稍微低一点的地方就积水,动辄就长芦苇,无法种庄稼,低水渠就是为解决这个问题开挖的,让地下水排到渠里,以降低大面积土地的水位。我们见过立交桥,谁见过立交渠?这一片平原的水利为什么这样多彩纷呈又井井有条?因为伟大的水利专家李义祉雄踞在此,因为这里有一个开明的地主阶级集团支持水利建设。所以,这一片平原无论天涝天旱都是一派欣欣向荣的田野,都是希望的田野,都是陕西的白菜心、陕西的大粮仓。这就是我生长的地方——云阳乡。
由于渠在这里立交,自然桥就高大雄伟,尤其在贴桥的地方长着几棵大垂柳,使桥更加夺目。云惠桥成为这一带地标性的建筑。与云惠桥齐名的是桥东南方向的一段城墙,那城墙南北走向,没人知道几百年前还是几千年前这里发生过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一截子城墙突兀地卧在这一片田野上。城墙上长满了树木野草,是鸟儿的乐园,如果说田野像海洋,那么,这段城墙就像一个岛屿。城墙西边有一处大宅院,大门向北开,与马路相隔着低水渠,渠水清澈,渠边长有芦苇,一架木桥穿过芦苇丛。。这大宅院就是你姥爷家。因为独处一处,又与城墙为邻,人称尚家堡。城墙东边是培英学校,学校东边是我家的果园,果园不大,没有围墙,是种给大家享用的,地里干活的人累了,可以进去吃果子歇凉。果园里有桃树、杏树、苹果、柿子、枣,尽量种有不同季节的果子。果园东面是我家收留的穷人盖的房子,穷人家多了形成了村庄,你姥爷给起了个名字叫和村。
这里美丽富饶,这里远离战场,但这里却历来都充满了战斗的**,战争的硝烟总是能从遥远的地方吹来,聚在这里飘**。我在这样的氛围里长大,自然膜拜的是英雄,男人胸前佩戴的英雄花是我爱情的图腾。对我来说,爱情是洪水,一旦来临,以前描绘的那些爱情的愿景,包括理想的蓝图都会被冲得无影无踪。那个时候,如果爱情要我的命,我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那时候的你爸爸,嘿嘿,酷派!战争时候的酷派不是你们现在的这个样子的,是那种浑身洋溢着战斗**的样子。要不是看那小伙酷派,我才不会跟他这辈子受洋罪呢!
你爸爸给我留下酷派的最初印象是去中条山运送武器的时候,我挤在人群中,踮着脚尖,看到一小队国军头戴钢盔,手握长枪,胸前戴着大红花,唰唰唰地走过来了,其中有一个有些特色,钢盔压到了眉毛下,如果不是那高鼻梁顶着那钢盔肯定要掉下来。也难为他了,为了不让钢盔掉下来,他尽量把下巴往高扬,高得都要与脖子成直角了。人群中有人对他嘻嘻笑,我也跟着嘻嘻笑,这人咋这有意思哩?
嘀嘀咚咚嘀,嘀嘀咚咚嘀,那特色人走过那群学生乐队时,鬼使神差地直了一下头,眼光从钢盔的阴影里斜着射出来,正好与我的目光相对。这下好,他活力十足的双腿一下子变成了木棍,僵硬了。我认出了他,他是给我家送过年礼的庄铭,但是,我不能叫他,我知道军队的要求。
运送战备物资的列车是特制的。车厢像躺着的铁罐子,俗称铁罐车。铁罐车包裹着用绿色粗棉纱结成的伪装网,像一条绿色的大蟒蛇,趴在银光闪闪的铁轨上。我眼看着那一小队军人走上了火车。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人群突然爆发出一片欢呼声,仰头望去,庄铭身披伪装网,肢体呈大字形屹立在火车头顶上,对着人群高举长枪致意。
铁罐车喷出滚滚白烟,轰隆隆地开动了。庄铭立在车头上的身影越来越远,我感到他那被疾风吹起的伪装网牵拉上了我的眼睫毛,越拉越长,拉得我的眼睛好疼啊,拉得我的眼睛流出了泪水。那铁罐车尖利地嘶鸣起来,加快了速度,我恐慌得要死,怕庄铭摔下来。结果庄铭连晃一下都没有,就那样四面威风地迎着火红的朝霞远去了。人群追着车向前跑,我跑在人群的最前面,想让他回头的时候看见我,结果他始终都没有回一次头。
我的爱情洪水,爆发在国军举行庆祝抗战胜利游行的那一天。那一天,西安城市民拥挤在街道两旁,为抗战胜利鼓掌、喝彩。
那个时候我将从西安城卫生学校毕业,正在与同学们一起在西安城教会医院实习。那天,我和女同学们早早上街,挤在人群里,等待游行的队伍。队伍终于过来了,街道两边一片欢呼。端着长枪的仪仗队过去后,英雄之车就紧跟着开过来了,这才是最让我们激动的。英雄们站在卡车上,穿着崭新的军装,胸前佩戴着大红花。那大红花下面有一条红带子,上面写着英雄的名字。我看见了庄平站在卡车上,在这之前我猜想过也许有他,但当看见他真的站在英雄之车上的时候,我还是感到意外,他是在中条山战场上负过伤,但怎么也不可能站在英雄之车上,英雄之车上应该是上过报纸的英雄,如果庄平上过报纸,我会记住的。是不是我没看准?都是清一色的新军装大盖帽,一瞬间看错也难免。就在我一愣神之间,同学们狂热地喊起来,“庄平!”“庄平!”他是英雄之中最年轻英俊的一个,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冲同学们挥手致意。自从他带枪与我父亲相对后,我们没有再联系过。在周围一片庄平、庄平的呼声中,我来不及多想,脱下一只鞋向他挥舞,我人长得太瘦小,在红旗和花朵的海洋里,我希望这只黑色的布鞋能把他的目光吸引到我的脸上来。后来,我们每回想到这一幕,你父亲总是说,连日来他的眼前都挤满了同一种表情的脸,已经麻木了,那万紫千红中的一只黑鞋刺激了他麻木的神经,对我那张被人群挤扁了的被汗水粘满头发的小长脸吸引住了。我挤在人群中看着他,他在车上看着我,直到英雄之车远去了,他还在看着我,而对眼前的欢呼置之不理……
抗战胜利的喜悦把你父亲闯进我家的那段不愉快冲得无影无踪了,我们重归于好,我对你父亲的爱来得汹涌,一发不可收拾,我的脑袋整天是昏昏沉沉的,发出隆隆的响声。爱情的波涛淹没了我之前的一切的人生理想和无数次春心浮动时描绘过的爱情的愿景。当我爱情的波涛向着你父亲汹涌而去的时候,你父亲爱情的波涛正对着我汹涌而来,一拍即合,伴着抗战胜利的凯歌快节奏地浩**起来。
你父亲不会为爱情放下抗战的事业而花前月下,我却宁可放弃理想,也要拉住爱情的手,花前月下,这可能不只是我与你父亲的不同,而是女人与男人的不同。我卫校毕业后,放弃了去照金参加解放军的理想,在西安城教会医院(今西安城市第四医院)当了一名护士。我在做这个决定前也不是没有犹豫过。我在家门前望着嵯峨山上那条通往照金的路多少次啊,我做梦都想着沿着那条路去照金。我以前想,我的爱情也在照金,照金那么多军人能没有我中意的?我甚至还描绘过那军人的模样,高高的个子,瘦瘦的,黑黑的,两眼放着明亮的光辉。为什么是瘦黑的呢?因为那时候解放军基本都是瘦黑的。
做抉择的那一天阳光很明亮。你姥爷在西安城有一个小院,我们在西安城就住在那里。你舅舅坐在我屋里的床边上,脚下放着箱子,催促着我,你舅舅是来接我的,马车就在门外,云阳乡有去照金的学生在等我,接了我一起翻过嵯峨去照金。你舅舅反复说:现在不像以前了,我们组织一次护送不容易,一定不要错过这次机会。我坐在桌前拿着笔,冥思苦想,怎样写才能让你父亲减少对我突然离去的痛苦?我自己觉得离开你父亲很痛苦,所以我能想象出当你父亲看到我这封信的时候是多痛苦。想来想去,写不出一个字,眼泪把纸全打湿了。
你舅舅说:“这不难,你让庄平一起走。参加了国军不要紧,他是抗日英雄、神枪手,延安会欢迎的。如果他不去,舍不下他的高官厚禄,你还有什么可舍不下的?”我说:“我也不是没有想过带他一起走,他也不是不想去,但他不会放下他那个家的,要走也只会是我一个人走。”
你舅舅说:“那就让他做大孝子吧,我们走!”
这时候窗外传来你父亲的喊声,“惠,快出来,我搞到了两张电影票。”你父亲一身军装站在院子门口,对着我的窗口摇着手里的电影票。阳光映得他的面孔是那么明朗、英俊。
我回过头对你舅舅说:“你先回去吧,去照金的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从思量写告别信到做决定,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后来一切的痛苦好像都可以归结于这一场爱。我曾竭力寻找这爱的错误,反复检查你父亲和我对自己的了解,我爱错了吗?没有。这并不是说你父亲在我眼里是完美的,我喜欢你父亲那些不寻常之处,比如,一个团职军官下了班去拉洋车挣钱,你父亲为人的义气和对工作的**又弥补了他缺乏追求信仰的空白。所有这一切,对我都是宝贵的,我不知道还有人会比你父亲更让我喜爱。
那个年代,爱情之花的使命就是结出婚姻的果实。我们的婚姻就是这样在抗战胜利的欢呼声中起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