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当我面对一大片解放军高唱这首雄壮歌曲的时,我忘掉了自己的处境,仿佛回到了过去,又仿佛是实现了我曾经的梦想,我曾经的梦想中就有这么一个情景,给一大片军人教唱歌。当这支歌从头到尾能响彻军营的时候,我的任务就不是教唱了,是指挥。宋北辰让战士找了四只装手榴弹的大木箱摆在一起,给我当指挥台,宋师长站在旁边鼓励战士们放声歌唱,一个排一个排地唱。
……
脚踏着祖国的大地,
背负着民族的希望,
我们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
我站在大木箱上,两臂用力挥舞着,我感到浑身充满了力量,感到那雄壮的歌声不是从解放军战士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从我自己身体里爆发出来的。一曲下来,我大汗淋漓,宋北辰送给我一条上面印了红五角星的白毛巾。这段时间你奶奶将唠叨的内容从“我们得想个办法”变成了“书先一定死了”,并用一大堆话让我相信她的推测是对的。我瘦小的身体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是军营里的青春焕发、**满怀的尚老师,一半是城角窑里的哀怨、孤独的国民党反动派太太。一半如火焰般热烈,一半如海水般冰凉。
我不是感觉不到宋北辰的心思,而且没有人会看不出宋北辰的项庄舞剑意在哪里。春风里飘起了有关我跟宋北辰的悄言细语。我的感觉跟做梦一样,不敢相信宋北辰真有此心。难道他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身份?我是生过孩子的女人,长得也不好看,与一般女人比起来,我唯一的长处是有文化,而这又算什么呢?你父亲生死不明,生活的压力也让我疲惫不堪,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再嫁人,也没有心思和精力去想。最后让我坚决推掉去解放军营地上课的理由是我惧怕这种事情是一团火焰,一旦燃烧起来,会将我竭力保护的一点自尊化为灰烬。
隔日,天上下着蒙蒙细雨。中午放学后,我正在教室关窗户,一个学生举着一把伞跑进来对我说:“这是宋师长的伞,叫你打着过去一下。”我向窗外望,看见宋北辰站在操场那边的丁香树下正向这边看,我心怦怦地跳起来,赶紧闪身躲在了窗户后面,这是一种下意识行为,我不知道怕什么,躲什么。等我平静下来,伸手过去把窗户关上,然后探头再看宋北辰,他还站在那里,不过没有向这边看,仰头看着天空,双手抱在胸前,摆出了我不出去他就不会走的架势,任凭让雨淋成落汤鸡。我坚持不住了,打着他的伞,向他走去。这是一把朱红色的油纸伞,在灰蒙蒙细雨里显出一份诗意。穿过操场,就那么一点点路,我却感到十分漫长,尽管我在向他走来之前就做好了让自己心如止水的准备,但举起伞走近他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虚实不定的无措,为掩饰这种无措,我说了一句再废话不过的废话,我说,“你在等我?”
宋北辰咧嘴一笑,“你认为在这学校里还会有谁让我这样等待?”
“我怎么会知道?”
“你手中的伞是谁的?”
“一个不愿意让我淋雨的人。”
“那就是我,宋北辰。”
宋北辰一开口,我就不那么紧张了,无论他的声音还是笑容,都那么宽厚温和。宋北辰举着油纸伞,我站在油纸伞下。丁香花早已凋落,但在我的记忆里却是一片丁香花的芬芳,因为我们接下来的谈话很快被一种丁香一样的忧伤弥漫。
记得宋北辰是这样开始的,“想听我谈谈自己吗?”我点了点头。
“我家在内蒙古阿拉善草原,村庄在宝力德湖边,村庄名就叫宝力德。十多年前,我爱上了同村一个叫美丽其格的姑娘。有一次,我下到湖边饮马,她站在湖边唱歌,我想她是没有看见我,才唱歌的,我不敢出声,怕吓跑了她,看着她映在湖里的倒影发呆。后来,无论她在什么地方,只要我到湖边饮马,她都会很快跑过来唱歌。再后来,我抛下了她,跟着我的老师投奔到了延安。美丽其格的父亲要强迫她嫁给一个牧主做小老婆,她投湖自尽了。我非常后悔,为什么不带她一起走?延安也有许多女兵啊。这些年,南征北战,我没有想过结婚,直到遇上你。”
沉默。丁香一样的忧伤在弥漫。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宋北辰,抬起头,看到举着伞的他把自己的肩膀淋湿了一片,抬起手,把伞柄向那片湿了的肩膀推了推。宋北辰又把伞偏向了我。我问:“那个美丽其格很漂亮吧?”宋北辰说:“想得久了,却模糊了,不知道了。”
沉默。
“你不想给我说说你?”
“哦,我丈夫……是国民党军官,大半年了,没有他任何消息,可能在郑州没有突围出去,死了。他留给我了老人和孩子,我不能抛弃她们……啊,就这样吧!”我的声音像细雨打在油纸伞上,断断续续。
“但是,我认为,这样的重担应该落在男人肩上,而不是你这样一个柔弱的女人肩上,我愿意替你挑重担。”
宋北辰抓住这一点,把话挑明了。他声音不高,语调也缓慢,但落在我的耳朵里是铮铮的,好像把树叶上的雨水都震下来了。
“这重担不能让你挑,这对你不公平。”
“公平不公平不是由你说了算,是由我,我没有感到不公平。你这是算拒绝我还是为我着想?”
面对宋北辰这样的咄咄逼人,我没有回答,我仰头看伞,感到那把伞就是太阳,铺天盖地地将温暖落在我身上。与宋北辰这次刻骨铭心的谈话充满了跌宕起伏,正当我感受一种有些霸道的温暖的时候,宋北辰又袭来了一阵令我发抖的冷风。
宋北辰突然向我谈起了那个游击队员。记得宋北辰说,他一到云阳乡,黑馍就把状子递上来了,要求惩罚杀害游击队员孙地娃的凶手,他是从黑馍递的状子里知道庄平这个人的,他跟我父亲了解过情况,他有自己的看法,但是,事情有些棘手。
听到这话,我浑身哆嗦,我用恐惧的眼神望着身边这个掌握着对我孩子和婆婆有生杀大权的男人,我警觉地想到这个男人是不是在拿游击队员的死要挟我。
宋北辰说:“这件事我已经压下来了,现在是军管会说了算,你不要怕。”
这话是什么意思?
“刚刚翻身做主人的农民还不知道该怎么做主人,他们以为做主人就可以胡作非为……”
宋北辰讲了几句停顿下来,看了看伞底下望着他的我的脸,好像有点后悔不该这么做,但话头撵到了这里,又只好继续讲,“这需要教育……讲党的政策……”这种恐惧感很快就过去了,我的头脑转换出了另一种东西。
宋北辰停下来,对着我那显露出鄙夷的目光发呆。
“作为回应,我应该给你谈谈我和庄平。”我冷冷地说,“庄平的老家在卢沟桥,参加过二十九军学兵团,在南苑战斗中九死一生。后来因刺杀汉奸解玉桂未果逃到了西安城。我和庄平正式来往是从三原县医院开始的,医院接收了大批从中条山战场下来的伤员。庄平征粮是为了中条山抗日,你可以去问问李才,当时中条山饥饿的情况,游击队中途抢粮,发生了枪战,一个游击队员被乱枪打死了,黑馍现在要把这件事翻出来报仇,拿枪对着我的孩子和庄平的母亲……这公平吗?”
我不想流眼泪,强忍着,可眼泪还是流下来了。宋北辰抬起一只手,为我抹眼泪,我完全沉浸在悲痛的诉说中,没有感觉到,后来我说完了,感觉到了也还任由他给我抹泪,我已经打消了宋北辰想要挟我的想法,我在享受这个解放军师长对我的怜爱。一阵疾风刮过来,树上的大雨珠打在油纸伞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宋北辰终于说话了,他说:“不要哭了,这样哭会把眼睛哭坏的。我会像这把伞,给你遮风挡雨,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听罢却跟那刚刮过来的疾风一样,卷着雨水跑开了。
我的神经太敏感了,我感到只有自己主动跑开,把宋北辰晾在那里,才能用自己虚饰起来的坚硬外壳包裹住自己那颗脆弱的心。
我跑上了渠岸,向北跑,实在跑不动了才停下来。我用手捂住嘴,失声痛哭。被冷风吹斜了的急雨,如一条条湿漉漉的鞭子抽打着我的手和脸。我为什么这么伤心?宋北辰的求婚触动了我曾经的爱情梦想,而现在的我,面对着唾手可得的这个梦想,却不敢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