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巡抚朱阶圭道:“皇上,大扇子所说谬也!微臣只用一句话,就能破她的谎言!”
乾隆道:“是么?那你说说!”
朱阶圭道:“倘若这些省对新垦田亩都在清丈征税,那么,这些省的百姓如何能送上这么多万民伞?皇上,民心不可辱啊!”
直隶总督张德荣出列,满脸气愤:“皇上!请恩准将议政大殿的万民伞取来,给咱们这些蒙受奇耻大辱的官员们撑撑腰!”
乾隆道:“允张德荣所奏!”
马旗门等大臣看到了一线希望,脸露喜色。不一会儿,几十个侍卫和太监举着打开的万民伞,列着队,轰轰烈烈地走了进来,在丹墀前排成了两列。紫红色的万民伞辉煌而又耀眼,遮住了外来阳光,使殿内顿时暗沉下来。
乾隆道:“大扇子,朕收到的万民伞有五万六千余把。你可知道,这五万六千把万民伞,有多重的分量么?”大扇子道:“皇上,我有一物,或许比这五万六千把万民伞重得多!请皇上恩准民女将这个包袱打开。”乾隆道:“准!”
众臣的心再度拎起,屏息观望。
大扇子蹲下,不慌不忙地将放在地上的包袱打开,从里头取出一大卷白布。乾隆道:“朕这是在金殿验田,不是在金殿验布!刘统勋说,你大扇子上了殿,要给朕说的,就是一个‘田’字。朕问你,田在何处?”大扇子道:“皇上!民女所知的田,就在这十丈白布中!若是皇上恩准,请六个侍卫帮我一把!”乾隆道:“准!”
六个侍卫上前,将白布缓缓打开。白布在侍卫手中越展越长,竟然在大臣中绕了两圈才全部展尽!整条白布上,密密麻麻盖满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泥手印!满殿俱惊。刘统勋、孙嘉淦、铁弓南也都满脸惊色。乾隆惊得从龙椅上站起,看着万民伞前的十丈白布。
“在这块十丈白布上,盖满了泥手印。民女要告诉皇上,告诉各位大臣的是,这些手印是八州二十七县的垦民和棚户盖下的。手印有大有小,有女人有男人,有小孩有大人,还有手指不全的,共有三千八百六十九个泥手印!在这些手印旁边,都有我帮他们写下的名字。刚才,我所说的那一个个数字,到底是不是真实的,可以按着这一个个手印去查实!若是有一点错谬,民女大扇子甘当死罪!”大扇子道。
乾隆震惊:“这就是你能给出的证据?盖上这三千八百个泥手印的垦民,都是被清丈征税了的?”
大扇子道:“正是!垦民受清丈征税之苦,罄竹难书!民女去了安徽山区,所见新开垦的山田都为小块‘鱼鳞田’,层层叠叠,十余级还不足一亩,开田之民仍用刀耕火种之法,只求有微薄收成,若是缺水,不得不忍痛放弃。这样的新垦山田,州县官吏仍狠着心每亩征收税银七分三厘!民女所到的三十个乡,走了四十二座山的山田,访了二百七十九户垦民,他们垦出的一万四千二百九十九块鱼鳞田,最小的如饭锅,最大的也不过像一领草席,总共才三百五十五亩九分七厘山田,清丈之后,竟然被征去了二千五百九十八两八钱税银!垦民被逼无奈,才交足三成计八百六十六两,就再也无力缴纳,只得将山田重新抛荒,拖儿带女离开了村子!民女亲眼看到逃难的垦民有一百一十九户半,那半户是因为老人全都挂树自尽,只剩一对幼儿幼女!”
算盘声大作着,停下,两个太监长声道:“民女所计无误!”
乾隆再度吃惊:“往下说!”
大扇子道:“民女寻访江苏乡间,那些本来就在碱地、盐地开出的新田,因遇冬春二季多风而旱,新田全都返碱返盐,无法再种,只得抛荒,而当地官吏却已将该地清丈记册,派武弁上门逼交田税,结果举村逃亡,百里之内一片鬼哭狼嚎,形如地狱!”
乾隆道:“有数字么?”大扇子道:“民女所到九乡,寻访垦户二百七十七家,垦田六百五十五亩九分,每亩按八厘交税,该交五千二百四十七两,而实交却是六千八百九十两!”乾隆道:“为何会多交?”
大扇子道:“垦田被多丈二百零五亩!”
算盘声停,太监道:“无误!”
乾隆道:“也就是说,这六百五十多亩垦田,被多丈了近三成?”
大扇子道:“对!也就是说,垦民为这三成子虚乌有的田亩交了血汗钱!”乾隆道:“这六百五十多亩垦田,都已抛荒?”大扇子道:“因返碱抛荒一百九十八亩,因返盐抛荒三百二十二亩,剩下的一百三十五亩九分,也只有不到一半在耕种!”
一股被大臣们捉弄与欺骗的耻辱感涌上乾隆心头,他嗒然坐回龙椅,垂下脸,痛苦地连连摇头。
乾隆道:“大扇子,把你知道的、看到的,都说出来吧。”
“民女还在安徽山区看到,那里因为干旱,田亩难以养水,当地的垦民就发明了一种名叫‘石子田’的垦荒之法,先是将垦过的生土施上肥料,然后运来沙石一层层铺在土上,以保住土中的水分,随后再在沙石上播种。当地老农告诉民女,这种垦荒之法已传了数百年,头年尚有收成,往后便逐年贫瘠,二三十年后乃至绝收。故此,当地乡民有这么三句话:‘垦出石子田,累死老子,撑死儿子,穷死孙子。’据民女亲眼所见,那些早已抛荒的‘石子田’,当地衙门也都在趁火打劫,全都归入清丈征税之列,仅吕岗村和大棚庄两处,这类‘石子田’连老带新就被征走了税银三百八十七两五钱!因交不出税银,寻死自尽的有冯大根一家九口、安国良一家七口、冯仓满老夫妇俩、李全山和他的舅家五口,总共冤死二十四人,外加肚中婴儿二人!另有外出逃难十九户,计一百零七口!”大扇子道。
“这些都可一一查实?”乾隆抬起脸。
大扇子道:“他们都在这三千八百个手印之外,若是要查,也全能查实!”
乾隆望向笔录官:“都记下了么?”
笔录官道:“禀皇上!民女所说的每句话、每个数字都已记下!”
大扇子继续道:“民女在四省行走,时常会遇到各省外出逃灾、逃荒、逃难、逃命的乡民,他们告诉我,其地官吏与乡里绅衿相互勾结,向新垦之田私加每亩七厘至九厘的赋税还不满足,更是别出心裁开征杂税,名目之多,闻所未闻!”
乾隆道:“举例说来!”
大扇子道:“广西难民窦三娘、雷震山告诉民女,他们那儿的乡人开出新田后,另被开征了二十八种税,如草蒜税、灰面税、地豆税、西瓜税、冬瓜税、菱角税,与田亩八竿子打不到一块的也变着法子开征,比如笔税、墨税、砚税、鱼苗税、猪苗税、花麻税,甚至连江河之中捕鱼的鸬鹚也被借来一用,称为鸬鹚税!”
殿内哗然。
乾隆道:“广西巡抚管采龙,朕问你,民女所说属实么?”
管采龙急忙垂首,结巴起来:“臣……臣……臣略有耳闻,可……可……可也未曾目……目见!”
乾隆冷声讥讽:“要不要朕给你送上一副近光眼镜?”
管采龙觳觫,急道:“臣……臣不敢!臣回广西后就……就去严查!若有此情,严……严惩不贷!”
“大扇子,继续说!”乾隆道。
“民女曾遇广东难民,他们告诉我,该省的新田不仅亩亩加派、私征分肥,而且所征杂税都与粪相关!如粪铺税、粪船税、粪缸税、粪桶税、粪勺税、稀粪税、干粪税、童粪税、鸡粪税、猪粪税、狗粪税等等,连老人死时拉下的临终粪,也有税名,称作死粪税!初算下来,仅一个县的垦田征税之名,就有六十六个‘粪’字!”大扇子道。
众臣大哗,连连摇头,望向广东巡抚朱阶圭。
朱阶圭取帕抹着汗,出班:“皇上!民女所说虽然属实,却不尽然!广东地方墨吏不单开征粪税,还开征了……尿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