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弓南脸色泛青:“小肚子,上洗脸房去,把……把老爷那块照脸大镜子给砸了!”
小肚子道:“老爷……您……您这是怎么了?”
铁弓南道:“别给我结巴!快去砸!从今日起,老爷再也不想看自己这张脸!”
小肚子急忙跑出门,不一会儿,便传来镜子砸碎的哐啷声!
一顶民轿抬来,在寸土堂门前停下。门两旁,站着禁卫军。铁弓南穿着一身便袍,从轿里下来。禁卫军认得铁弓南,放行。铁弓南抬头看了看匾牌,往大门内快步走进。
铁弓南背着手,脸色铁青地穿行在寸土堂一幢幢楼堂亭轩间。
各处都已人去楼空,可奢华之景依然可见。垂着各色纱帘的窗内,传出女人和男人的调笑声、官员的劝酒划拳声,其间还夹杂着不荤不素的昆腔京戏声、清点银两的哗啦声……
铁弓南猛地睁开眼,脸色越来越难看。
铁弓南回到铁府,在磨坊推着磨。小肚子在一旁帮着一块儿推。
铁弓南眼里晃着泪光,低声吟着:“……无官何患,无钱何惮,休教无德人轻慢。你便列朝班,铸铜山,只不过为了衣和饭。官,君莫盼;钱,君莫盼。……”
铁弓南咳嗽起来,停住口,与小肚子一同大笑。
小肚子道:“老爷,我看出来了,哪天您丢了官,成了草民,凭这几口嗓子能学成戏,照旧有地方吃饭。”
铁弓南道:“不,老爷从今往后呀,就找一家上好的戏园子,端一条小板凳,坐角落里,听别人唱戏。”
小肚子信以为真:“老爷,您要找的是哪家戏园子?我陪您去!”
铁弓南嘿嘿地笑起来,笑出了泪水:“傻小子,你可知老爷说的戏园子,在哪儿么?”
小肚子摇头:“不知道。”
铁弓南道:“坐直了,听老爷跟你说。”
小肚子坐直了腰。
铁弓南道:“小肚子你听着,老爷说的这个戏园子呀,你想想,总得要有人演戏吧?好多官员哪成了戏子,在台上‘出将’‘入相’,生旦净末丑杂那各色人等,都高高矮矮地挤着,有吼高腔的,有唱皮黄的,有喊正音的,有哼小调的,各人都拿出力气,你来段秦腔、乱弹,他来段西调、梆子,就看谁的唱功好。都这么费劲地唱啊、吼啊、蹦跶啊,腾挪啊,到头来不过是亮了个相、走了个场、转了个圈,全都是在台面上或是跑了个龙套,或是演了个妖魔……”他接不上气,咳嗽,才把满腹的话打住。
小肚子道:“老爷,时辰不早了,小肚子伺候您歇下吧。”
铁弓南道:“别管老爷,今晚老爷还得外出办件事,你早点歇吧,别忘打桶热水泡泡脚。对了,老爷到头来演的收场戏,没想到演的会是《鼎峙春秋》里的那个心魔。”
小肚子道:“啥叫心魔?”
铁弓南道:“老爷的心被亲儿子这个恶魔给扎刀了,拧血了,揉碎了,也就变成……变成心魔了!”
清晨,小肚子在铁弓南房里扫着地。突然,他弯下腰,从地板上捡起一颗东西,细细地看着。这是一枚火铳的弹丸!
小肚子急忙打开柜子,拼命翻找,破衣烂裤扒拉了一地,垂下了手,嘀咕:“老爷的洋火铳呢?”
城门打开,等着出城的人拥出门去。人丛里,一辆马车驶来。
车里,坐着紧闭着眼睛的铁弓南。车夫回脸:“这位爷,您这么大年纪了,还去江南,您行么?”
铁弓南闭着目,掸了掸手:“走吧,到了钱塘,车钱少不了你的。”
鞭响,马车驶出城门。
大雨狂暴,钱塘一带海面上的风暴即将形成。
大雨中,一群乡民被宋府的家丁押着,运着一捆捆柴草和一筐筐碎石奔走着,向有块口的坍陷处倾倒着。
监工挥着鞭子大声道:“快!别磨蹭了!这可是在替朝廷修海塘大堤!宋五爷说了,必须在今晚上把堤给修好,要不,扔你们下去填坑!”
鞭子声中,万蛉子、麦香、大小青树两兄弟抬着柴草和碎石快步奔走。鞭子在他们头上呼啸。
堤下,海浪在一层叠一层地向着大堤推来。
宋五楼府内天井里、走廊上、花园中,到处扔着搬不走的箱柜、绸缎、字画。女眷哭喊着,在雨中争夺珠宝,扭打在一块。
李堂带领着一群院丁抬着大大小小的箱子,向后门的私家码头来来回回地奔忙着。
宋五楼匆匆走来,李堂紧跟在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