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灯法师道:“杜霄,我问你,可知蝉的背后是什么?”杜霄道:“螳螂。”明灯法师道:“螳螂的背后呢?”杜霄道:“黄雀。”明灯法师道:“黄雀的背后呢?”杜霄道:“笼子。”明灯法师道:“那笼子后头呢?”杜霄狂躁道:“不知道!不知道!”明灯法师道:“既然不知道,就让老衲来告诉你吧,是油锅!”
杜霄浑身一震,一步步后退着,脚下积水溅弹。
明灯法师道:“退步而行,那就不是正路。你要去哪?”杜霄道:“海塘!”明灯法师道:“这么说,你还忘不了谷山。听老衲一句话,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杜霄步步后退着,狂声道:“你给我闭嘴!我杜霄什么都没有了,可还有一样东西留着,那就是这个——!”
他使劲地拍打着自己的心口,拍得雨水飞溅,拍得声嘶力竭,拍得泪水横流!巨大的雷声中,闪电划亮。当闪电熄灭之时,杜霄已经消失在黑暗中。明灯法师长长叹出一声,摇了摇头:“阿弥陀佛,业障啊业障!”
暴雨中,孙嘉淦领着的禁卫军马队向钱塘狂驰着。小放生迎面驰来,猛地勒住马。
孙嘉淦道:“这不是小放生么?”
小放生道:“你是……”孙嘉淦道:“你忘了?在京城刘大人府上,我见过你。”小放生道:“你就是孙嘉淦大人!”小放生突然哭起来,“孙大人,钱塘垦荒营被宋五楼的院丁攻破了!谷爷也被抓走了!”
孙嘉淦道:“别急!本官领着禁卫军,正是赶往钱塘捉拿宋五楼!”
小放生道:“我跟着你们回钱塘!”
惊心动魄的铜锣声在海塘大堤上响起。大群大群的垦民拥来。巨大的海浪扑打着堤坝,将被冲刷出来的一捆捆柴草和一堆堆碎石卷入海中。谷山、大扇子奔来。万蛉子大喊:“谷大人、大扇子来了!”麦香、大小青树和垦民们欢声雷动。
轰的一声巨响,被撕出大裂缝的海堤猛然崩塌,露出几丈宽的大口子,汹涌的海水疯狂地涌向堤内的粮田。护堤的垦民们纷纷退开。
万蛉子道:“谷大人!你看,这就是他们修的海塘,用的全是柴草和碎石!”谷山大声:“我都看到了!保住大堤要紧!垦荒营的弟兄们,跟我跳下去!咱们用身子堵住缺口!留在堤上的兄弟们赶快运石运木头,将缺口堵住!”
大扇子冲上:“谷山!我俩一块儿跳!要是大堤内的垦田保不住,刘大人的心血就白费了!跳!”两人紧紧拉住手,朝着越裂越大的缺口跳了下去。万蛉子、麦香、大青树、小青树一个接一个跳下。明灯法师带着一群僧人赶来,大喊一声,也全都跳进了缺口。垦民们一群一群跟着往下跳。
缺口里的人手挽着手,用身子挡着一道道像山峰般崩裂的巨浪。他们身后,垦民们抬着巨石、扛着木头,朝大浪中扔下。救堤的垦民越聚越多。被撕开的缺口在渐渐合拢。一捆绳子从堤上扔下。谷山接住,大声道:“咱们用绳子把腰缠在一起,别让大浪给冲走!”垦民们喊道:“好!把绳子传过来!”谷山在水中游动,往每个人的腰里缠上绳索。
大浪一个接一个盖头打来,一道闪电猛然划亮。谷山从水里钻出来,猛吃一惊。就在他身边的咫尺之处,站着杜霄!谷山惊声:“杜霄?!”杜霄蹚着水,靠近谷山。
两人在狂风巨浪中都像狼一般地逼视着。谷山道:“杜霄!十多年前,你我受冤去了宁古塔,不正是因为海塘决堤么?刚才宋五楼告诉我,那年根本就不是海浪冲开了大堤,而是宋五楼为了淹田,派人挖开了大堤!”
杜霄道:“你说的这些,我早已不感兴趣!”谷山道:“那你来这儿干什么!”杜霄道:“来找当年的兄弟!”谷山道:“如果你愿意改邪归正,认我这个兄弟,那你就挽住我的手,和我一块儿保住钱塘的护田大堤!”杜霄道:“好吧,你把手伸给我!”
谷山向杜霄伸出了手臂。
猛地,匕首一闪,谷山的手臂上被重重地划了一刀,一股鲜血淌出!杜霄收回匕首,对着谷山的脸面迅疾刺去。
谷山一把抓住杜霄的手腕,大声道:“我听说,你当上了户部郎中,官居五品!你……你想要的官品,已经有了!你就不该再冒这么大的风险,跳下海来,找我玩命!”
杜霄冷笑着,咆哮:“五品郎中?我杜霄只配当个五品郎中么?”
话音未落,谷山对着杜霄重重打出一拳。两人在水里你死我活地扭打成一块。谷山体力不支,身子一软,松开了手。杜霄趁机举起匕首,对着谷山的胸口猛地刺去!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大扇子挺身而出,替谷山挡住这致命的一刀!一股鲜血喷出!
大扇子带着匕首,向海底沉去。谷山疯了,大喊:“大扇子——!大扇子——!”他拼尽全力,对着杜霄的脑门重重地打出一拳。杜霄被打晕,也往水底沉去。谷山潜入水中,拼命游向渐渐下沉的大扇子。大风暴渐渐停息,海浪在岸边发出最后的喘息声。大堤劫后余生、惨不忍睹。那处缺口已经合龙,垦民们在修补着一处处坍塌的堤岸。
小放生驾着一辆无篷马车,沿大堤走来。车上躺着重伤的大扇子,谷山守护在一旁。孙嘉淦骑马驰来,在马车旁下了马。谷山跳下车:“孙大人,多谢你及时赶到!”孙嘉淦看了看车里的大扇子:“大扇子伤势如何?”谷山道:“刀尖伤着了骨头,还昏迷未醒。”
孙嘉淦道:“一定要救活她!对了,等她醒来,你告诉她,皇上让我带了口谕,她的父亲周伏天罪名不实,蒙冤十载,朝廷已为他平反昭雪,绘了功臣画像,已挂在贤良祠!”
谷山和小放生的眼里都浮起了泪光。谷山道:“等她醒来,我一定告诉她!”小放生道:“扇子姐为父昭雪吃了那么多苦!这些苦,她没白吃!”
孙嘉淦道:“谷山,本官已派人追上被窦帮主劫走的八条大船,将船中的财物如数追回,解押进京以做罪证!你看,他们押过来了!”谷山回头看去。禁卫军押着被绑着的窦帮主和一大群帮凶走来。后头,禁卫军押着一辆囚车驶来,囚笼里蹲着戴了大枷的杜霄。
杜霄与谷山的目光相遇。两人相互盯视着,目光犹如剑锋磨砺,似乎能让人听出沙沙声来!囚车摇摇晃晃的,越走越远。两人的脸仍扭着,逼视着对方,目光里近乎都能迸出火星!囚车的吱嘎声终于消失。谷山痛苦地摇了摇头,收回目光。
孙嘉淦道:“谷山,我在临行之时,皇上让我带了一份敕书,要你尽快进京,有重任交办于你!”身边一位官员取出敕书,双手递给谷山。谷山接过,回脸看了看车里的大扇子,将敕书放到了大扇子的耳畔,低声道:“大扇子,我和你……又得分开一段日子了!”
一颗泪珠从大扇子紧闭的眼睛里慢慢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