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继续把门板下的砖头扒开,下面露出一个空格,放着一把件角刀,一个电动剃须刀和一个密封的塑料袋。密封的塑料袋里李着一套衣服。我把所有的东西抱在怀里,把头埋进去深深地呼吸那个曾经与我气息相通的人,现在我重新拥有了他。汹涌起伏合思绪像钱塘江水席卷着我,淹没了我。我一动不动地坐着,坐了利久,坐成一棵草,一块砖。
抬头,我看见破瓦里漏进星光点点,夜已经降临了。
谢远枯坐在宾馆里等了一天。我回到他面前的时候面若桃花,是白天的太阳晒的。谢远的脸却像泼了墨一般地黑,他说,你能给我一个解释吗?
我说,解释什么?
谢远说,你知不知道这次旅行对我很重要。他掏出一个小首饰盒扔到地上,一枚白金戒指翻滚出来。
我俯下身把戒指检起来,放回盒里,送到谢远的手上。我说,好好保存。单人舞
我站在高高的阳台往下看,意外地发现楼底的小土坡上冒出了一丛碧绿。那棵被我抛弃的桅子花没有死,虽然花盆碎了,泥散了,但花的根重新扎进更深厚的土壤里,它比过去粗壮,繁阴如盖。它已经不是一棵孤零的花儿,在它的周围又分生出两三株新枝,把它簇拥其中,像孩子依偎着母亲。看来,只有荒野地才是花儿真正的家园,人类的小合护养对花无益,有时还会变成压抑和掠夺。
谢远像一个老派的贵族,掏出那枚戒指,在我的面前屈膝单跪,他说,请你嫁给我。本来这一天应该早一些到来,可是我必须把很多事情处理好。
我说,你为什么要离婚?
谢远愣了一下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说,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谢远感激涕零地拉住我的手说,你真好,我原先害怕你会在乎的,所以……
我说,你离了婚,我们也应该结束了。
谢远说,你疯了?我们是多么合适的一对,事实是明摆着的,我们彼此了解,我们应该永远生活在一起。
这时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秦山,我说,你们,都给我滚蛋吧,涟得越远越好!
谢远用绝望的眼神看着我,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
我搬回家陪罗西住。本来是秋高气爽让人酣梦不醒的夜晚我的情绪却和草丛里的虫子一样兴奋。睁着眼睛躺到半夜,我履约听到父亲的叹息声从书房里传出来。我坐起来,披了一件单才走进书房。我拉亮灯,书房里整整齐齐,和父亲在世的时候一模一样。父亲为什么还要回来这里?我想起父亲去世那天好像是因夕要找什么东西才从书柜上摔下来的。我把书柜上的书一本一本封拿下来整理,一个小铁盒从最高处掉了下来,发出呕哪一声。我打盒子打开,里面有几封信和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不是我吗我在照片上亮着一口白牙笑得甜蜜蜜的,身后靠着一棵高大的丈眼树。我怎么不记得照过这样的照片。我把照片翻转过来,后雇有一行小字:摄于1969年。那时我还没来到这个世界上呢。我白身后突然传来罗西的声音,她说,三更半夜的,找什么呢?
我吓了一跳,说,我睡不着,想找本书看看。
罗西说,别看了,早点睡吧,今晚天气凉爽,我要再去睡一觉。
看着罗西转过臃肿的身子,我突然明白照片上的人是罗西1969年罗西正好20岁。原来我和罗西长得那么像。
临死前,父亲要寻找的人是年轻的罗西。
我走进罗西的房间,罗西的喉咙发出呼噜噜的喘气声,人又膝着了。我拍打罗西的肩膀,把照片送到她的手上。看到照片,罗卫蒙胧的眼瞪圆了,人精神抖擞地坐起来,她说,你从哪里找到了我以为它早丢了,这是我最好的一张照片。罗西饥渴地捕捉照)上的每一个细部,渐渐地,她的眼神轻了,柔了……
那棵龙眼树一定很老了,每一个树节都拧着巨大的疙瘩,似“有着化不开的愁苦。但它的枝干伸得很长,树的叶子密密实实李满枝头。远远看去这山头上好像只有这一棵树。每天从山那边收工回来,罗西总要落在大家后面,在树下呆上一会儿。父亲发现了罗西的秘密,他问罗西,你猜那棵树有多少岁?
罗西说,它已经脱胎换骨,现在只有一岁。
父亲觉出这位姑娘与众不同。后来,每次收工落在后面的不只是罗西,还有父亲。管宣传的父亲在一个清晨,偷偷把照相机里的最后一张胶卷留给罗西。罗西穿着她最美丽的白的确良衬衫,背靠着龙眼树的树干,迎着初升的太阳咧开嘴笑。
我对罗西说,照片是爸爸收起来了,放在书架上,他那天一定是去取这张照片摔下来的……
罗西不停地用手抹着泪,她说,我到现在才明白你爸爸是爱我的。我太倔了。我所有的怨恨来自那次约会。你爸爸一个人下山后,我被学校的同学抓到了,他们让我供出那个男的是谁,我没说。我被作为批斗对象,批了整整半年。批斗我的时候,你爸爸站得远远的,生怕被株连。你想想,一个你全心全意去爱的人在关键的时刻抛下你,你难道不伤心一辈子吗?够叫人伤心的了。
我说,那你后来为什么还会嫁给他?
罗西说,不嫁给他又能嫁给谁?我都已经臭名昭著了,而且我一直等待着奇迹的出现。罗西晃了晃手里的照片,不是出现了吗?你爸,他原来是爱我的。罗西突然破涕为笑,哈哈,你爸他原来是爱我的。我一辈子都在折磨他,想不到他原来是爱我的,我们浪费了一辈子。
我拨通了5699170这个号码,我不知道现在那里是不是已经人去楼空。电话还是有人接听。小如听出我的声音十分高兴,她说,很久没有你的消息。
我说,我出了一趟差,你好吗?
她说,不太好,我和谢远离婚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跟谢远在一起的那个女人是谁吗?
小如说不知道。
我说,那个人就是我。
话筒那边发出一声惊叫。
我走过两三个街区,一扇半开的黑木大门吸引了我,门上的牌匾上没有汉字,一溜的英文,写着STRANGERCLUB,意思是陌生六俱乐部。陌生人俱乐部,一个奇怪的名字。门口没有迎客的服务小姐或者服务生,我穿过一条灯光暗淡的门廊,进人了一个灯光鹅煌的厅堂。里面有许多人,多得让人吃惊。他们四人或八人坐感一桌,有的在打牌,有的好像是在做游戏,更多的是坐着喝饮料驯天。一个身穿红色小褂的服务生迎上来问我是不是第一次来。多摇了摇头。他通过电脑把我的材料调出来,然后引领我走到一弥桌子边。我在这张桌子上意外地看到同事小马,我们互相点了卢头,我对服务生说换一张台吧。服务生把我领到另一张台,路杰右这张台上站起来,嘴里叼着一根烟夸张地向伸出双手,做出拥抱配架式。我看着服务生,他很聪明地又把我领往另一张台。我穿刘人群,许许多多的人向我招手示意,一张张熟悉的脸孔忽隐忽现。
服务生在前面绕来绕去,我停住了。我倒退着,看着这喧嚣郁热闹,一步步退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