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岁的我,自卑和自尊都没有长大。我追着黄老师的脚步,追到办公室的窗边。黄老师一进办公室就跟一位老师说,还是让青琴参加合唱团吧,我觉得这孩子挺可怜的,要不让她站最后一排?另一位老师说,站最后一排观众就看不到了吗?孩子嘛,长得可爱是最重要的……
我顺着墙根坐到地上,眼睛看着远处,我看见高耸的大楼,楼外的青山,还有无垠的天空,耳边是操场上同学们的欢笑。是天空在旋转,还是时光在倒流?……很多事情被我想起来了,比如,我刚学会说话那会,父亲把我抱在膝头上对母亲说,看来,我们只有将女儿培养为一个心灵美的人了。不是说每个孩子在父母的眼里都是天使吗?父亲为什么不把我看作他的骄傲?又比如,前不久班上搞郊游活动,女同学的背包逐渐一个个转移到男同学的背上,而我始终自己背负着自己的行包,没有一位男同学提出为我分担,我还满不在乎地取笑别的女同学娇气……
什么都让我想起来了,这该算是顿悟吧。如果那天有人注意,会发现有一个孩子坐在教师办公楼的墙根下,神情恍惚,会发现孩子原来如两枚新鲜鸡蛋的眼睛,变浑了,是那所谓的顿悟将蛋壳打破了,于是蛋清和蛋黄混在一起了。
我开始懂得注意别人的眼色,变得敏感多疑。我担心前途,担心没有人喜欢我,担心长大后嫁不出去。在终日忧虑中,我的面色蜡黄,身子骨轻若鸿毛。
我家大院围墙外有一棵老榕树,盘根错节,绿阴如盖,据说树龄有几百年了。每逢农历节都有人到树下烧香,所以树根下遗角着密密匝匝的红色香柄子。我在榕树周围观察了几天后,一个吹上从母亲存放香纸的橱柜里取了三支香,拿了一盒火柴,翻过围堪到达老榕树根脚。四顾无人,我把香点燃插上,匆匆忙忙磕了三冲响头,嘴里念着,神仙树,神仙树,请保佑青琴长得漂漂亮亮。我配声音紧张得有些硬咽,说完我没敢耽搁起身骑上墙头,刚要翻回险内突然想起忘了要有所承诺,像别人承诺如愿后要捐财修庙、来佳变牛变马什么的。于是,我又跳下来趴在榕树脚下,却久久想不挂承诺的话,急了,脱口而出,神仙树,我宁肯少活20年,只要让我虫得漂漂亮亮。
我轻而易举地把20年生命许了出去。
夜色如漆,一枚榕树果悄悄落到我头上,又顺着我的长发滚崔地上。好像告诉我生命就如这枚果子,生于土最终也归于土。
烧完香的第二天,我的初潮来了。母亲兴致勃勃地给我买回卫生巾,一边教我生理卫生常识一边说:姑娘大了,以后一天一个样,越变越好看。我不信母亲的鬼话,趴在桌上解几何题,经期的烦躁让每一道简单的题目变得刁钻。我翻来覆去地折腾手中的三角板,终于将它弄成两截。母亲把一本黑白相册放到我面前,一页页地翻,翻出一张发黄的照片,上面一个厚翻唇、凸眼睛、撑着粗圆脖子的胖小丫冲着我笑。母亲说,你看这小姑娘是谁?我说不知道。母亲说,是你小姨呀。我吃了一惊,重新审视照片,胖头身上依稀闪出小姨的影子,淡淡的。
小姨的漂亮是公认的。她在改革开放前离过两次婚,改革开放后离过一次,如今在香港过着幸福的生活。一个离过三次婚,还有不少人追着捧着的女人,你说她会是怎样的风光无限。
原来风光无限的小姨也挨过照片上这段胖丑头的时光。母亲说,小女孩好比是一幅素描,长成大姑娘的岁月就是往画里添颜色,越画越好看。
压在我心上的石头松动了,一两根细草冒出头来。我认为这是我向神仙树祈求到的结果。希望正在不远处等着我。
我迷上了镜子。我从母亲的包里偷了一元五角钱,到街上的地摊上买回三面小圆镜,枕边放一块,课桌底下放一块,书包里又放了一块。睡觉前我看上一看,上课时我不时瞧上一瞧。随时随地,只要想,我都可以掏出镜子来研究自己的模样。
绝对没有一丝变化可以逃脱我的眼睛。只可惜希望在身高不再增加时戛然而止。十多年过去,我已经长成一个大姑娘。我脸上最明显的变化是在额头上添了一颗痣,那是由一颗没有清理干净的脂肪粒凝结成的,原来只有半个针尖大,经过我挑来挤去的变成米粒般大小。
事情没有往好的方向走。是谁愚弄了我?
所有用过的镜子被我从一座石桥上抛人水底,我恨它们,就让它们躺在水草青藻之间虚掷年华吧。
如果不是经历那件事,肖鱼剑会不会成为我的丈夫呢?
那天,班里几个同学到郊外玩,我也跟去了。大家玩得兴起的时候,不知从哪里窜出三个流氓,他们拿着刀子围上来,逼大家掏钱,同学们老老实实地掏钱,我也把手表摘下来了。可轮到肖鱼剑面前,肖鱼剑对准冲他亮刀子的流氓就是一拳,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另外两个流氓赶忙过来帮手,将肖鱼剑打翻在地。小流氓好像专门和肖鱼剑的脸蛋过不去,他们将肮脏的脚踏在肖鱼剑的头上,使劲将他的脸往土里德。肖鱼剑偶尔挣扎起来,俊美的脸沾满黄土,两丝鲜红的鼻血从他希腊式的鼻子里流出来,将黄土染成乌黑色。所有的同学吓得哇哇叫,胆小的女同学已经哭了。这时有一股平空生出来的气流把我往前推,我两耳生风,冲上去夺过一个小流氓手中的刀子,扑咏,扑味,扑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每个小流氓的腿上都狠狠扎了一刀,最后挨刀子的流氓被我扎得最深,刀子还留在上面。我的头还变成流星锤,朝他们的肚子撞过去。流氓们坐在地上妈呀妈呀地叫着,原来他们也是知道痛的,一刀子就像要了他们的命。
我的手指头在抢刀子的过程中被削掉了一小块肉,后来在医院里缝了三针。
事后,有谣言说我暗恋肖鱼剑。我想还有更难听的,像“癫蛤蟆想吃天鹅肉”之类的。说实在的,我从来没有奢望过肖鱼剑和我有什么关系,在大学里我给自己定的目标是好好学习,找份好工作,养活自己,不自作多情,自寻烦恼。其实,我清楚自己能勇猛土前的原动力:肖鱼剑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漂亮的男人,我不能瘩忍别人糟蹋他的脸。再说了,我没把我这条命当一回事,我一直不是很爱惜自己。
本来形容男人应该说帅或者酷,但是说到肖鱼剑用漂亮一福才最准确。在长相上男人比女人占的便宜要多。只要身材挺拔的,五官马马虎虎也能用上帅这个词,如果行事再沉着一些,又能得到酷这个美誉。总之,对男人在审美上用的主要是一种统观全局的方法。而肖鱼剑的五官我仔细观察过,剑眉星眼,希腊式的高鼻梁,饱满的嘴唇,每一处都经得起推敲,每一处都是精雕细作。老天爷在世间造出一些美的典范,有了他们才有了美的标准,我怎么忍心看着这样美的典范在我的面前被破坏呢。
肖鱼剑不是个勤奋的学生,平时旷课特别多,我估计四年大学下来,他在学校里呆的时间不到一半,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后来,我终于知道了。那天很晚了,宿舍灯已经熄了,肖鱼剑扯着嗓子在宿舍楼下喊我的名字,一声声喊得既迫切又响亮。我开始还听不出是谁在叫我,为了在最短时间内掐断喊声,我光脚跳下床,跑到阳台上向楼下的人招手,招了两三下,才看出是肖鱼剑,他找我干什么?我下了楼,肖鱼剑向我跑来,手里竟然高雅地举着一盆花。他气喘吁吁地把花塞到我的手里,说飞莺花,送你的,谢谢你那天挺身而出。肖鱼剑是来谢我的,可那要感谢的事早已经过了七八个月了。第一次听说飞莺花这名,我仔细打量手中的花,繁茂的长条绿叶簇拥着一团粉色的花朵,玲珑的花蕾像绿井吐冒的水花。一股浓烈的香味冲进我的肺部,我好像被呛得缺了氧,脸红了手心也出汗了。我说这花太香了。肖鱼剑说,当然了,古时候飞莺花是宫廷用来提炼熏香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渐渐不开花了,流落民间。今天,你看到的是千年之后重新绽放的第一朵飞莺花,三年多来我的心血全花在上面了。虽然夜里看不清肖鱼剑的神情,但听得出他的欣喜。
这一晚肖鱼剑滔滔不绝地诉说他的伟大理想,在校园的路灯下我听得人神,听着听着,路灯熄灭了,天亮了。原来,肖鱼剑考大学的志愿是农大,打算读出来做个农场主,开拓荒山,种花种树,可因为家里人反对,他不得不上了我们这所综合性大学。平时他逃学旷课就是跑到附近的农大上园艺课,还到一两间花圃里去义劣打工,让飞莺花重放可以说是他的研究课题。
飞莺花拿回宿舍放在窗台上,花香浸润着整个宿舍。躺在肺上,我透过蚊帐看得见花影绰绰。飞莺花,飞莺花,你是异性赠典我的第一件礼物。肖鱼剑送我花是想感谢我的挺身而出,可为们么要和我说那么多有关他的事情?临近毕业分配,大家忙着填洁愿,肖鱼剑跑来找我问我有什么打算?我说争取留在本地,这里导竟是大城市。肖鱼剑说,那我得赶紧打报告,申请和你分一块。尹瞪大眼睛,结结巴巴地说,你和我分一块?肖鱼剑说,是呀,以你关主,反正我最终是要出来自己干的。我脑门上的血左右突围,真们疑是出现了幻听。我说你为什么要和我分一块?肖鱼剑说不分一块,以后夫妻两地分居麻烦就大了。他说得轻轻松松。我说,毖妻,你要和谁结婚呀?肖鱼剑说,你呀,你还不明白?难道你不振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