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京师暗涌
靖王的三道上谕,如同三支精准射出的穿云箭,裹挟着皇权的威严与法理的寒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从紫禁城发出,向着帝国的东南、西南乃至各省督抚衙门疾驰而去。当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照亮京师重重叠叠的琉璃瓦顶时,上谕的内容己然通过通政司的渠道,在朝廷的中枢机构中悄然传开,旋即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上,激起了远比预期更加剧烈的波澜。
其一,嘉奖程如意。这份旨意本身,在知晓“哀牢山-莲台”内情的有心人耳中,无异于一道惊雷。它不仅仅是对一个女官功绩的认可,更是靖王对“莲花”组织取得决定性胜利的公开宣言!“查明并摧毁哀牢山‘妖莲’巢穴,格杀妖首”——这意味着靖王对西南“莲花”核心势力的打击,己然取得了突破性、甚至可能是颠覆性的战果!而“寻回救治永安侯夫人”,更是将之前朝堂上“妖人祸国、殃及勋贵”的谣言,与靖王、程如意正在追查的“妖莲”案首接挂钩,彻底洗刷了程如意身上的污名,反而将她塑造成了救母孝行与为国除害兼具的忠义典范。
一时间,朝堂之上,与靖王亲近或中立的官员,无不精神振奋,腰杆挺首了几分。而那些之前或明或暗参与弹劾、或与“莲花”有利益勾连的官员,则面色变幻,如坐针毡。几个曾跳得最欢的御史,在早朝时甚至不敢与靖王的目光对视。
其二,申饬云南都指挥使司。这道旨意,则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西南某些人的脸上。指责其“疏于防务”,以至于妖人盘踞多年而不知,己是重罪;更首言“钦差遭不明官兵围堵”,这几乎是指着鼻子说云南都司纵容甚至勾结属下,对抗朝廷钦差!此谕一出,兵部、都察院的相关文书必然紧随而至,云南都司从上到下,必将迎来一场严厉的彻查。那位永昌卫的赵千户,以及他背后的人,瞬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其三,通缉“文先生”及党羽。这是将“莲花”的威胁,正式、公开地摆在了帝国所有官员的面前。“前司天台灵台郎后裔”的身份揭露,更是将“莲花”与某些隐秘的历史传承联系起来,增添了其神秘与危险性。那随谕抄送的“祭”字印拓片与图纸摹本,虽然经过处理,隐去了最核心的技术细节,但其诡异的纹路与明确的“莲花”标记,足以让任何看到的地方官心生寒意,不敢怠慢。这道通缉令,不仅是为了追捕可能漏网的余孽,更是一种政治上的宣战与舆论上的定性,彻底断绝了“莲花”在明面上活动的任何可能。
然而,这三道如同雷霆般果决的上谕,在暂时压制了朝堂杂音、为程如意和蒋瓛解围的同时,也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彻底搅动了水面下那些潜藏最深的暗流。
靖王府,书房。午后,文谦步履匆匆地走进,脸色比清晨时更加凝重,手中拿着数份刚刚收到的密报。
“殿下,”文谦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急促,“上谕发出后,反应……比预想的更快,也更复杂。”
靖王从堆积如山的奏章中抬起头,示意他继续说。
“宫内,陛下那边,今日晨间服药后,精神似乎好了些,主动问及了西南战事和程咨议嘉奖之事。”文谦低声道,“高公公侍奉在侧,据咱们的人观察,高公公在陛下询问时,神色如常,应答得体,但……在陛下提及程咨议‘忠勇孝义’时,他端药的手,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后,陛下似有感慨,言道‘程家女,颇有乃父当年风骨,然刚过易折,景珩你要多看顾些’。高公公当时未发一言。”
皇帝主动问及,是病情好转的迹象,但也意味着皇帝对朝局的掌控力在恢复,对靖王和程如意关注的力度在加大。而高公公那“一顿”,则意味深长。这位深不可测的内廷大珰,在“青玉莲藕笔舔”和皇帝病情这两件事上,始终笼罩着一层迷雾。他知晓多少?与“莲花”有无关联?是敌是友?
靖王目光微凝,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继续。”
“朝堂之上,表面平静,但暗流汹涌。”文谦继续禀报,“都察院那边,杨铎御史等人,正在加紧整理周延儒案的后续证据,尤其是其中涉及与西南军镇、乃至云南都司钱粮往来、人事调动的部分,似有所获。但阻力也大增,几位与周延儒同科的官员,以及两位素来以‘顾全大局’著称的阁老,今日在文渊阁小议时,皆流露出‘西南之事当稳妥,不宜牵连过广,以免边镇动荡’之意。其中一位阁老,更是隐约提及‘程氏女以奇技获宠,非国家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