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云说,哦,我和她不一样,我是保送生,不用参加高考,早脱离苦海了。莫云脸不红心不跳,一串鬼话像水一样流出来。
大洋哥说,不错,不错,祝贺你。你进去吧,里面还有几个空位。
莫云兜里没几块钱,以前杜薇薇带她来都是免费的。她硬着头皮说,大洋哥,你能不能给我打个折,我没带够钱。
大洋哥哈哈笑了,挠挠光头说,没问题,小薇的同学我一定优惠,给你打六折,怎么样?
莫云心里乐了,连说谢谢,谢谢。
莫云进网吧找了一张台坐下,上网先看了一会八卦新闻,再跟几个网友聊天,一次和几个人同时开聊,几乎忙不过来。时间过得很快,鼠标挪一挪一两个小时就过了。下自习的时间一到,莫云准时下线回家。
白天上课的时候碰到杜薇薇,莫云怕大洋哥跟她说起自己到网吧上网的事,故意问了一句,小薇,你最近还去蓝洋网吧吗?
杜薇薇说,早不去了,我爸给我买了电脑,我在家里上网。
莫云说,以前你说过网吧网速快,上网比在家里过瘾。
杜薇薇把染得红红的十根指头伸出来,亮给莫云看了一眼说,其实,以前我上网吧是想见大洋哥,现在我懒得去,是不想见他。
莫云说,我看人家对你挺好的,每次你去都不收钱。
杜薇薇说,我知道他对我好,我以前也挺喜欢他的,可现在事情有了变化。
莫云说,小薇,你不会闹早恋吧?好多同学问我你有没有这回事,我都是打包票说你没有的哦。
杜薇薇嘻嘻笑着说,这可说不准,你千万不要给我打包票。
他那么完美,我不要让他知道我是一个灰姑娘,而不是一个公主,不然,我将来怎么见他呢?就是这个想法让莫云一次次放弃了发信。
大洋哥虽然给莫云打了六折,莫云手头上的钱还是很快花光了。在回家的路上她盘算着怎么跟爸妈要钱,妈妈手上的钱分分抠着用在实处,连像饼干屑那么小的碎片都很难敲下来,还是跟爸爸要比较好,爸爸有抽烟的习惯,把钱给我了能让他少抽烟。
莫云回到家里,灯是黑的,屋里一个人都没有。这种现象几乎没有过,莫云每次回到家,屋里的灯总是亮的,爸爸妈妈的耳朵特别灵敏,听到她扛车子上楼道的声音会马上把门打开。莫云拉亮客厅的灯,看见饭桌上压了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爸妈在人民医院,妈妈有点不舒服,你不用担心,早点休息吧。莫云想这么晚了还上医院,妈妈一定是极不舒服了,她一贯是最能挺的,有一次盲肠发炎,硬是挺到穿孔了才上医院。
过了12点,爸妈还是没有回来。莫云上床躺了一会睡不着,她想这段时间我不上自习跟所有人都说是妈妈病了,现在妈妈果然病了,这不是我咒的是什么?我的嘴真比乌鸦的还要毒呀。莫云下床重新穿好衣服,拿了钥匙出门,下了楼,莫云挑路灯亮堂的地方走,街角有一个小公园,如果穿过公园走了几十米就到人民医院了。在路灯莹光的映照下,公园里的树木反而显得一种寂静的阴森,轻薄的白雾让它们又添几分惨淡。莫云停下脚步吸了一口气,她要积蓄足够的勇气才敢穿过这个小公园。听说有不少人在这一带被打劫过。或者,她应该绕到大路上,多走两个街口。莫云站着犹豫的功夫,附近的灌木丛里传来说话的声音,声音比蚊子叫大不小多少,不过还是把莫云吓了一跳,莫云差一点就拔腿向后跑了。灌木背后平时摆放着好几张长木凳,夏天的夜里有人在这乘凉聊天是很正常的事情,省起这点莫云心神镇定了些,再听,那说话的声音却是爸爸的。
莫贵说,日莲,明天你还是去住院吧,趁早把手术做了,这么拖,不知道还拖出什么病来。
刘日莲说,你不要再劝我了,莫云还有一个多月就要高考,我再等上一个月,她考完我马上动手术。
莫贵说,哎,你这辈子就是操心的命啊,说来说去也怪我不好,你怀莫云的时候我们都太年轻,你生孩子那天我在外头跟人打篮球,还骗你说是去加班。你月子也没做好,现在成天喊腰疼,是累出来的毛病。
莫贵说,胡说,老天爷让每个人身上长了两个,自然每个都有用处,少一个肯定不好,没准会影响到另外一个肾——
刘日莲说,你这人怎么不会说点好话来安慰安慰人呢?我当然知道少了一个肾不好,我愿意让医生把它拿掉吗?不就是因为它坏了吗?莫贵,这些话我们在这里说完就完了,回家别提一个字,就跟莫云说我得的是急性肠炎,吃吃药就好了,不要让她有思想负担,她现在是越来越瘦了……
灌木丛里的蚊子在莫云脸上扑来扑去,她没有挥动手臂去扑打它们。来时嗡嗡喧嚣的蚊子,找到甘泉美地后,安静欢畅地吸吮着,像婴儿吸吮母亲的乳汁。
今夜,莫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无法改变,如果执着,就像那种只会朝前爬的甲壳虫,它们不会拐弯,不回转头,遇上南墙照样撞上去,所以老是翻跟斗。
高考试成绩下来了,莫云的分数比本科线高出17多分,被东北一所大学录取了。莫云的分数好像是用她身上的肉换来的,比本科线高出17分,她整好瘦了17斤。莫云没有特别兴奋,好像对这个结果早已料到。好朋友杜薇薇成绩虽然不上线,但也如原先设想的读委培。
杜薇薇请莫云到外面吃冰淇淋以示庆祝。杜薇薇点的是店里最贵的冰淇淋。服务员给每人端上一个小玻璃樽,里面盛的冰淇淋状若层迭的白云,服务员往杯里洒了些彩色巧克力豆,再倒入一杯白色的**。说是迟那是快,服务员亮出一只打火机,哗地把**点燃,一股白雾,酒香混同焦糖的香味飘起来,白色的冰淇淋顿时四下流溢,露出里面五色的内容。服务员表演完毕,伸手示意说,请两位慢用。
杜薇薇拍拍手说,真漂亮,快尝一尝。
莫云懒洋洋地拿起小调匙,好像吃腻了这东西。杜薇薇知道莫云没这么好命,要不是跟她在一起,莫云根本没有机会见识这么多新鲜玩意。杜薇薇说,莫云,考上了大学你还不开心啊?如果我能考出你的成绩,我妈该烧高香了。
莫云说,有什么值得高兴的,这个成绩又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别人送给我的。是我辛辛苦苦熬通宵,掉了十几斤肉得来的,考不上我可能会哭,考上是应该的,我有什么值得乐的。
杜薇薇说,你要这样想谁也拿你没办法,无论怎么样,这段时间我们两个要多聚一聚,不然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杜薇薇的话触动了莫云的难过之处。莫云当初填志愿,只有一个念头,走得越远越好,所以她填的全是北方的学校。现在是如她所愿了,但她没有考虑到学费和路费加起来是一个庞大的数字。这些天莫贵和刘日莲一直拿着她的入学通知书在合计呢。刘日莲说,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总会有办法的。莫贵说,莫家出了一个大学生,我们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
杜薇薇说,48块。
莫云说,你真大方,在走之前我做东请你一次。
杜薇薇说,说定了,我等着吃你的。
莫云脑子里突然有了一个想法——找一份暑期的工作。这样她自己可以挣路费学费。这个想法太好了,她不一定要靠父母的。
和杜薇薇分手之后,莫云往石磊家打了一个电话。石磊的爸爸在明园饭店当领导,给她安排一个临时的工作应该是不难的。接电话的是石磊的妈妈,石妈妈说石磊前两天和几个同学到西藏旅游去了。莫云找出石磊爸爸的名片,直接给石爸爸打电话。莫云说,石叔叔你好,我是石磊的同学莫云。石爸爸接电话彬彬有礼,说你好,莫云同学你好。听石磊爸爸的声音,莫云就想起他西装革履的斯文样。
莫云跟石爸爸说明自己想要找一份暑期工,要他帮忙。石爸爸说,莫云同学,这有点难办,我们酒店的员工都要培训三个月以上,等培训好你也开学了。再说了,你们高考完了应该好好轻松轻松,辛苦这么长一段时间,出去玩玩嘛,石磊就旅游去了,以后你们有的是工作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