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把蜡烛吹得东歪西倒,王鸽将所有窗子关上说,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洗澡间在楼下,要用煤气烧了水才能洗。我说,你洗吧,我不想洗了。王鸽说,懒鬼,拿了毛巾下楼去了。
我脱得只剩一个裤衩,跳上床,扯了一张大毛巾盖在肚皮上。估计不到一分钟我的呼噜就响起来了。迷糊中额上拂过一阵凉风,一团温热靠近我,也许是生理本能的防护意识,我睁开了眼睛。我的眼睛撞上另一对眼睛,一个头上带着黑罩子的人正俯身窥探我,手上拿着一捆绳子。我突然睁开眼睛让他吓了一跳,他向我扑下来。我虽然酒意十足,仍记得向外翻滚,一滚翻下床,抱住这人的大腿想把他掀翻。这人很高,我手脚无力,没能把他掀翻,相反脑袋上吃了几拳。我奋力站起,头撞向他的小腹,这人噢地叫了一声,提腿用膝盖顶住我的胸口,更密集的拳头落到我头上。我的胸口发紧,喉咙出气跟破抽风机一样,有一阵没一阵的,我的脚渐渐软了,整个人软瘫在地上。
迷糊中知道这人在绑我的手和脚,绑好后踢了我两脚,他对着我的耳朵喊,钱放什么地方?我没有回答。他捡起我扔在地上的衣服,悉悉嗦嗦搜了一会,又摸到我身上,把手表从我腕上撸去了。这是我和王鸽结婚时我买的,欧米亚情侣表,我一只王鸽一只。
王鸽哼着歌从楼下往上走,我拼命抬起头,对着门的方向喊了一声,王鸽,快跑。我的声音又沙又哑,只有我自己听得清楚。蒙面人提起脚在我的胸口狠狠跺了一脚,我胸口一阵剧痛,身子又趴到地上。我耳朵贴着地板,听见王鸽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了,一阵凉风过后是王鸽的一声惊叫,她咚咚往外跑,蒙面人追了出去。哭喊声,打斗声从楼下断断续续传上来。
我闭着眼睛也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相信我这时候竟然不觉得悲伤,我的思绪一小部分留在现场,大部分已经从窗口飘出去。我回到二十年多前的一个场景,太阳从茂密的树叶间透下来,把对面那只老虎的皮毛照得很鲜亮,我的身边一左一右是两只装满货物的箩筐。我拾起扁担挥舞。老虎的瞳孔里转动着风扇一样的影子,耳里是呼呼的风声。它犹豫了,后来,放弃了,掉头离开。我是胜利者。
有时候你希望做的梦变成现实,有时候你希望现实只是一场梦。
天亮了,太阳透过玻璃窗射进来,正好照着我的脸,我可耻地睡着了,又可耻地醒来。房里很安静,死一般的安静,可是,我竟然没死。我的手脚还是被绑着的,因为长时间的束缚它们变得麻木僵硬。我以下颌和脚尖为支点,像划船那样一点点地把身子往前挪,挪到门外,我向外一滚,身子骨碌碌顺着楼梯滚到楼下。最后一级台阶对我脑袋的撞击特别有力,哐当一声,我的脑子里面像装了钟摆,左右晃动。
楼下的客厅没有人的声音。我仰起头看到沙发边上垂着一只脚。我奋力用下巴和脚尖把身体划过去。我看见王鸽了,她的身子白白的,像一尊石膏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屋顶的右上方,我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看到一只正在织网的蜘蛛。
我直到30岁才结婚。在这之前母亲见我迟迟没讨老婆去找神婆算卦,算回来她再也不催我结婚了,后来我才知道人家告诉她我这辈子至少要讨三个老婆。
到目前为止我结了三次婚,王鸽是第三任,小我22岁。第一任妻子张静是我的高中同学。我和张静结婚的时候已经有了发财致富的苗头,可当我赚到第一个100万时,张静开始患上忧郁症,我的钱越多她的忧郁症越严重。她不跟我说话,只跟自己和观音菩萨说话,还经常跪求菩萨让我开的饭馆和工厂倒闭。天底下还有这样做人老婆的!我实在忍无可忍把她休了。
第二个妻子苏玉明原来是我公司里的职员,长得很漂亮,比王鸽还要漂亮。曾经有一段时间她说什么我听什么,她把保姆辞了,把我老父亲老母亲送回老家,把我的**全换成紧绷绷的拳击牌,我什么怨言都没有,公司里的业务差点全交由她做主。她错就错在我不该打申小慧。小慧是我和张静的女儿,当时只有六岁,天生有点缺陷,说话不清楚。平时申小慧跟她妈住一起,放假偶尔过来跟我住几天。小慧把苏玉明六瓶来自法兰西的香水倒在浴缸里当洗脚水。苏玉明给了她两巴掌,把她的小脸蛋打得跟发糕一样肿。苏玉明以为将来她可以替我生儿子这个女儿我就不会在乎了,她错了,我照样把她给休了。我说,苏玉明,我买一桶香水赔你,你给我走人。
两任前妻我没亏待她们,她们算是我的亲人。我一个人用不了多少钱,挣来的钱能花在自己亲人身上算是福气。张静为我生了一个女儿,我把当时一半家业给了她。苏玉明和我生活了三年,我给她的钱够她张张扬扬用一辈子。
和苏玉明离婚后我过了差不多六年的单身汉生活。这六年里吃喝玩乐我一样没耽误,结不结婚没有什么不同,直到我遇上王鸽老师。
我第一次见到王鸽是在朋友家里。朋友家给儿子过生日,邀请一帮朋友助兴。吃饭的时候大人一桌小朋友一桌,吃完饭小朋友给大人表演节目,小朋友们又唱又跳,一个美女在旁边用钢琴伴奏。后来,美女还领着小朋友们唱生日歌,她的声音又软又甜,笑起来像个大孩子,笑得我的心乒乒跳。
我向朋友打听美女的情况,朋友说美女是小朋友们的老师,叫王鸽。朋友是个聪明人,当晚特地介绍王鸽和我认识。他对王鸽是这么说的,王老师,这是我的好朋友申大志,未婚青年,钻石王老五。王鸽一听就笑了,笑得弯下腰。我说,王老师,你是笑我年纪大吗?王鸽拼命忍住笑,摆摆手说,不是,不是,我笑是因为别人都叫我爸王老五,我爸在兄弟姐妹当中排第五。我说,你看看,我都可以做你爸了。王鸽这下笑得更要命了,一边笑一边捶我的肩膀。朋友看火候已够准备开溜,临走前凑到我耳边说,要不是熟人不好下手,我不会留给你的。
我请王鸽出来吃饭,给她买各种各样的礼物。她表现得落落大方,吃饭点龙虾生蚝牛仔骨,我送的礼物没有推托一一笑纳。我开始还有些顾虑我们之间年龄差距太大,大得有了代沟,她的举动让我充满自信。在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我在车里吻了王鸽一口,王鸽张开红艳艳的嘴也亲了我一口。我的嘴巴尝到甜头,毫不犹豫寻找其他地方。王鸽一点也不吃亏,我占领她的胸膛,她就占领我的大腿,我攻打她的山头,她就捣我的老巢。
一场短兵相接的肉搏,我差点去了半条命。王鸽还很清醒,她在此时提出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这真是个要命的问题,这跟问一个刚从战场上回来老兵他什么时候再上战场一样。我经历了这么多女人,没有一个人主动问我这个问题,前两任妻子也没有。王鸽这个问题让我汗颜。我追求她只是为了得到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娶她。但是她问出来了,用她又软又甜的声音,靠着我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
我说,你不嫌我老吗?
王鸽说,你不老,你一根胡子也没有。
我笑了,我的胡子每天刮得干干净净。我说,我60岁的时候你还不到40岁,你想想,你要守着一个老头了,多可怕!
王鸽说,可当你100岁的时候,我80岁,你说我们还有什么分别吗?
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当天晚上我向王鸽求婚,过一个月我们结婚了。王鸽一结婚就辞掉幼儿园的工作,我说,真可惜。她说,有什么可惜的,每天侍候那些小孩把我累死了。
结婚的当天晚上,王鸽让我举手发誓不能再娶,对她要从一而终。我说事不过三,到你这里为止了。我说的也是真心话,从她年轻的身上我发觉身体大不如从前,折腾不了多少年了。
王鸽反反复复详详细细地问我和两任前妻离婚的情况,主要是关于财产分割方面的情况。她问,如果我们离婚了,你会像对她们那样对我吗?
我懒洋洋地说,只要不是偷人给我戴绿帽子,我都亏待不了。
王鸽对我救世主的语气很不满,说有些事也不是由你说了算的,我是你的合法妻子,按法律,离婚我可以分你一半财产。
我说,姑娘,这几年我的财产基本划归到别人名下了,像大发水泥厂、大富化工厂我爸是法人,银禾宫浴池、皇子饭店我妈是法人,我那三个兄弟也替我担了不少责任,说实在的,亲爱的,我们离婚,你几乎什么也得不到。
王鸽哇地一声哭了,捶着我的背说,你一点也不爱我,你算计我。
我说,宝贝,你讲点道理,我怎么算计你了,你是我老婆,我的不都是你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