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杀
苏丽物是一名建筑规划设计师。如今没有几个设计项目是找上门来的,名气多大的设计院也得自己出去找项目,去和别人争夺项目。苏丽物很多时候还必须得充当一个类似于花瓶的角色出去应酬。
苏丽物算是比较能应酬的,首先因为有几分姿色,拍板项目的头头绝大部分是男士,美女能起催化剂的作用,或者四两拔千斤的作用,这门道谁都知道。其次,她能喝些酒,喝起来也不像一般女子那般推三推四,反正别人只要来敬,不用劝她就喝了,也不管过后是不是吐个翻江倒海,腾云驾雾。这份豪爽,场面上谁不喜欢?
苏丽物内心却不喜欢这种应酬,隐约还觉得有些屈辱,她知道在这种场合她的学识不会比她衣服上的任何一颗钮扣更有分量。但她说服了自己,推杯换盏,欢颜笑语如果也算一种损失,这损失与她有可能得到的利益相比较,好比滑绸上的一粒尘,手都不须去拂,走动间自行落了。
她需要钱,她觉得她这个年龄的女人最需要钱了。三十五岁了,往前一跨奔四了,要吃好的,穿好的,要想方设法留住青春,要为将来买各种保障,她没有谁可以依靠,只有靠自己。
这次苏丽物是和院里一位男同事出差到一个有三小时车程的县级市谈项目,谈完留在当地和市领导吃晚饭以联络感情。这位男同事平时看起来相当生猛,可几杯酒下去,脑袋软耷耷一个劲磕桌子,让人扶到旁边的沙发上睡下了,苏丽物落了个孤军奋战。大家也不把那位男士放在心上,全力围缴苏丽物。项目合作尚在商谈阶段,苏丽物只有放开了去接招。
苏丽物习惯把这些人看作甲方,因为他们会成为合同上的甲方。在座的不全都是未来的甲方,还有一个外人,听甲方的头头介绍说是杨总,搞房地产的,正和他们合作做项目,吃饭凑一桌了。在介绍双方的时候,苏丽物出于礼貌凝视了这人三秒钟。这人年轻,年轻是与她相比较而言的,她想他至少比她小上五岁,这么年轻就成了一个房地产的“总”,她没由来的觉得有些不服气。杨总胖得有些病态,圆乎乎的胖脸,多肉的双下巴像两只糯粑叠在一起,坐在椅子上的身子如一尊大佛那般厚重,沉实。这种体形在他们这类人群中不是个体现象,一天到晚忙着应酬从不稍事运动,坐吃山“丰”,腰围三尺非一日之膏。介绍到杨总的籍贯时,她发现他们是老乡,多了一句嘴,操着家乡话说,“咦,我们是老乡。”这胖生面无表情,人家不想认穷亲戚呢,势利商人,苏丽物讨了没趣,心生反感。
苏丽物转桌敬酒的时候,跳过这位杨总,是他说自己不能喝的,说一喝就会过敏,要进医院打点滴的,这一桌人也没谁强求他,他的跟前摆着一杯绿茶。等苏丽物转完桌,他却自己走过来了,手里端着茶,说以茶代酒敬老乡苏丽物。苏丽物已经喝得脚下打漂,脸若烂桃了,她举起一杯酒与对方的杯子碰了碰,斜着眼,语气里不无揶揄地说,“大企业家给我们家乡的贫困儿童捐款了没有?”姓杨的说,“捐了捐了,这几年就捐了三百万了。”
苏丽物听他的答辞又有了轻蔑之意,“这些为富不仁的商人,总是忘不了自己捐款的数额。”
应酬结束,苏丽物拍醒男同事打了的士往汽车站去,买票上车连夜赶回南宁,他们出差一般不是万不得已都不在外地过夜的。回到南宁已是深夜,苏丽物洗漱睡下,熟睡中被手机接收短信的鸟鸣声吵醒,她懊恼忘了关机,这夜半三更的多半是些垃圾邮件。她起身要把手机关了,随手调出短信来看,很有些惊讶,短信说,“我刚刚梦到你了,原因一定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明天你回南宁我可不可以送你?”发过来的号码是陌生的,名字落的是杨正,也是陌生的。苏丽物心有一动,难道是今晚上吃饭的那些人中的某一位给她发的?她的名片是发遍了的。回想一番没有头绪,太困也不愿想了,倒下又睡。
早上七点刚过苏丽物醒来了,她是睡不了懒觉的,无论头天晚上几点睡,这时间都会醒来,这是跟翟涛生活那段时间养成的习惯。虽然他们在一起生活不到一年,这个习惯就像打模一样固定住了。她每天早上起来给翟涛做早餐。那早餐基本上一个星期不重复。星期一喝粳米粥送葱油饼,星期二就是牛奶面包培根鸡蛋,星期三鸡汁米粉,星期四豆浆油条肉包子……这些东西街上可以买回来,苏丽物选择了家庭自制。翟涛一日三餐,一般只有早餐在家里吃,一日之计在于晨,她再怎么弄精细也不为过。
苏丽物和翟涛离婚已经十年了。他们的婚姻只维持了将近半年的时间。翟涛搬出去那天,苏丽物跟翟涛说,“我们离婚的事能不能保密?我没有其他要求。”
翟涛脸上阴晴不定。
苏丽物赶紧又说,“只是暂时的,如果你要再结婚就公开好了。”
翟涛终于点了点头,拖着一口大箱子出门。
门关上,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苏丽物坐在宽大的双人**,环顾还散发着新婚气息的新房,她想,从今以后她就是一个寡妇了,身子不知道哪个地方嗖嗖地冒冷气,她躺到**,将毛巾紧裹身体,牙齿格格打架,肩膀瑟瑟抖动,她熬不住跳下床,在衣柜里翻出热水袋和棉被。她抱着两只灌满热水的热水袋躺在被窝里仍止不住的发抖。
窗外七月下旬的阳光得意洋洋地普照众生,在南宁这是个铁定让人汗流浃背的季节。
他俩离婚的事确实也瞒了众人将近五年的时间,跳出来揭底的是翟涛后来交的一位女友。这女子实在受不了别人把她看作“小三”,而且翟涛也曾醉后“许”过她婚姻。于是,该女子大赤赤杀到苏丽物的单位来,选的还是刚上班的时间,人都很齐。她当着众人面敬告苏丽物,“苏女士,你和翟涛的婚姻五年前就解除了,请你停止侵害翟涛的独身权,不要再把你丈夫的名字说成是翟涛,我们忍你很久了。”
所有人将目光投向苏丽物,苏丽物任凭那小三叫嚣,始终一脸笑容。
人们本待不信这女人的话,有好事者以打抱不平的姿态扯住该女子说,“你说话要有根据,这样往人家身上泼脏水是犯法的。”
女子轻蔑一笑,“你们这么些年谁看到翟涛与她一块出现过?翟涛前两年出车祸撞断腿没通知她,现在翟涛走路还有点瘸呢,翟涛的母亲上个月去世了也没通知她,她早和翟家早没有关联了…其实,我把他们离婚的事实公之于众,也是对苏女士好,顶着这样一个假名份有什么意义呢……”
苏丽物终于开口了,“这位小姐,你放心,五年前我就当那个人死了,以后我也不会当他是活人。你回去告诉他,他的命可真大呀,出车祸只撞断了腿,有后福呢。”她依然笑得灿烂。
观众们面面相觑,女人说的话竟然是真的,苏丽物那一脸的笑容也成了色厉内荏的最好诠释。
有人说,“傻女人,浪费了五年,守节啊,谁买你的账啊?
有的说,“不奇怪,她就是这样的人,看她设计的图纸就知道了,不实用不经济。”
大家都拭目以待苏丽物的垮掉,苏丽物不负众望地垮掉了。她的垮掉不像传统中那样大病一场,形容憔悴,而是在短时间内疯狂地和许多男人约会。
醒是醒来了,苏丽物想今天是周末,没什么事,赖一会床吧。她随手把搁在枕边的手机打开,没过半分钟,有电话进来了。对方亲切地问,“起床了吗?”苏丽物说,“起了。”回答完这句话她并未弄清楚对方身份。
“看到我给你发的短信了?”
苏丽物的脑子出现短暂的混乱。
“我们是老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