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中和冷气接了个大单子,一个单位一下买下40台空调。这个单位租的是写字楼,空调要从24楼安到28楼,公司同时派出6个人去安装。
袁方和姚小泉是老搭档,有时是袁方在腰上拴着安全带吊到室外装外机,有时是姚小泉腰上拴着安全带吊到室外装外机。
大清早看到袁方白牙间豁开一个黑洞,姚小泉脸色严肃,沉吟半晌说,哥们,这几天做事留点神,装外机由来我来干。
袁方想了一会才理会姚小泉为什么这么说。他笑着说,不就磕掉一颗牙嘛,哪有这么邪乎,外机还是我来装。
姚小泉说,别了,还是我装。
袁方一脸不容争辩的表情,在腰上系好安全带,慢慢从窗户钻出去,脚轻轻落在窗户下面的平台上。他拿起钻孔机在墙上钻孔,钻头嘟嘟嘟前进,他的肩膀和下巴不停地抖动,红色的砖粉随着钻头飞出来。
钢钉打进孔里,铁架子钉上。姚小泉把外机箱垂掉下来,袁方接过搁在架子上。袁方机械重复这一套程序和动作,一台接一台把机子搁到铁架子上。
姚小泉说,哥们,歇一会,装一半了。
袁方脚踏在28楼的外窗台上,抬头看看很近的蓝天,再低头看看蚂蚁一样的人群,积木一般的城市,这种感觉很奇妙。人悬在半空中飘飘欲仙,风很大,在耳朵里呼呼地进进出出,在衣服里钻来钻去。突然,他听到耳边有一个声音轻轻地说,跳下去,跳下去,跳下去……这个声音很具有**力,袁方听着,脸上露出微笑,身子完全懈怠下来,他往很远很远的地方眺望,手在安全带的绊扣上滑来滑去,只要一解开,他就可以飞身而下,然后,什么都结束了,什么也不用想,再也不用想了。他往下跳的姿势应该像一只大鸟,要把手张开,腿也张开,让风灌满衣服,像降落伞徐徐而下。
他是应该往下跳,只要他一跳,袁家就完满了。如果袁家是一张白纸,他就是白纸上的一滴墨,如果袁家是一张光荣榜,他就是光荣榜上的一只苍蝇,如果袁家是一张粉脸,他就是粉脸上的一块疤。这些年,袁家这棵藤上结了一只只金灿灿甜蜜蜜的香瓜,局长,副院长,总经理,名教授。只可惜多出一个袁方。他这只瓜不见阳光,长着老疙瘩,又青又硬。瓜农如果看到这样的瓜,会毫不犹豫摘掉,扔到瓜秧根沤烂当肥料。既然长不好,还留着它与其他瓜抢营养干什么?
袁方不是一只瓜,所以侥幸留下来长大成人。父亲曾经怀疑他不是亲生的,偷偷摸摸找地方测DNA,这事让母亲知晓,把父亲的脸皮抓得稀烂。父亲最后认了错,袁方那脸盘,那眉眼,和他就像饼干厂一个模子打印出来的两只饼子,赖也赖不过去。
一个没有事业,没有财产,没有女朋友,一个在世上活了三十年还说不出自己有什么存在价值的人,这样的人活着和不活着有什么区别呢?袁方咧开缺了一颗门牙的嘴,眯起眼睛看太阳。他糊涂了,动摇了,开始怀疑自己的生活了,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可现在——
许多零碎的事情好像储存在空气中,存在阳光里,在这个明媚灿烂的下午,在一个远离尘嚣的空间,一件件向袁方显示。它们无始无终,却年深日久,积蓄了几十年的功力,来势汹汹地要将他在这个下午彻底击败……
袁方站得笔直,脸孔鲜红欲滴,眼睛迷迷离离,呼哧呼哧喘气,汗粒布满额头。他的手把腰上的安作带的绊扣解开了,他马上可以随心所欲了。
袁方抬头叫了一声,姚小泉。他在往下跳之前想跟姚小泉打一声招呼。
姚小泉的脑袋从窗户探出来,手上拿了一瓶可乐,捡了大便宜似地喊,袁方,人家给我们买了饮料,你把嘴张开,我喂你。
哦,袁方缓缓地抬起头,听话地把嘴张开,他是第一次站在28楼的窗台上喝可乐呢。一线茶色的水流被风吹歪了方向,姚小泉往下倒的可乐,大半浇到袁方的脸上。
姚小泉嘻嘻笑说,风太大了,你还是自己上来喝吧。
袁方舔舔被风吹干的嘴唇说,姚小泉,我不想上去了。
姚小泉说,来来来,把手给我,我拉你一把,哎呀,我知道你今天辛苦了。姚小泉半截身子探出窗户,手伸给袁方。
袁方把手收到背后,不,我不上了。
你想在底下搭鸟窝呀!再不上来我下去背你了。
姚小泉,你说我上去干什么呢?
姚小泉奇怪地盯着袁方说,上来干什么?喝水,吃饭,找女朋友,别人干什么你干什么。
袁方说,我,我真的要上去?我还是不上了。
姚小泉说,你是吃错药还是怎么了,上来,快上来。姚小泉又把手伸给袁方。
袁方竖起耳朵在等待,等了一会那声音没有来。如果那声音再来鼓励他往下跳,他会的。现在他眼里只有姚小泉期盼的脸。于是,袁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我上去了。他把安全带扣回腰上,手攀窗台,一头钻进窗户。
从窗外进来的袁方面色通红,腮帮子艳若红霞,眼睛精光闪闪。
姚小泉说,哎呀,袁方,你瞧你真漂亮,小脸红扑扑,像大姑娘抹了胭脂。
袁方两腿发软,好像力气全部用光了,他回身趴在窗台上看下去,空气透明平静,白云千载空悠悠。他开始奇怪刚才的念头是怎么来的,竟然想从这么高的楼往下跳,一层冷汗迅速袭遍他的后背。
看来门牙不是平白无故磕掉的。
袁方吊在窗外的时候,袁圆正在她的经理办公室处理文件,她偶然抬头看出窗外,看到对面远处的大楼上吊着几个人,一开始她认为是清洗大楼玻璃窗的工人,过一会再看,发现那些人拿着方方的盒子安在窗台上,才知道是安装空调的。袁圆马上想到袁方,吊着的人里头不会有三弟吧?袁圆皱起眉头,这种活怎么是袁家人干的呢?她决定再不能由着袁方的性子来了,不能让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袁方对救命恩人姚小泉说,今晚我请你吃饭,你说,想吃什么?
姚小泉说,请我吃饭?不吃是白痴,海鲜。
袁方说,好,我们就吃海鲜。
姚小泉说,你开玩笑吧,我们又没发奖金。
袁方说,没有奖金也要吃,到海鲜广场,早点走,等会没位置了。
姚小泉叹了一口气,早知道有这顿饭我刚才就不喝那么多可乐了,你请我吃饭,我请你看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