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不出所料,刘文辉夤夜登门
无独有偶。这个晚上,几乎与田颂尧驱车出城去昭觉寺的同时,刘文辉也驱车离开了他的玉沙街公馆,去了位于浣花溪畔的康庄邓锡侯公馆。
看时间还早,心情愉快的刘文辉让司机将车开慢些,车过盐市口,进了少城,过祠堂街,经琴台路,往青羊宫方向而去。这一段虽然不是“省门之战”的重灾区,但也带有明显的战争伤痕,路灯很少,一路而去的人家和好些店铺关门闭户,完全没有了战前这一段热闹而清幽的旖旎氛围,到处都是黑黢黢的。不得不在这个时候上街做小生意的人,那些灯笼鬼火似的,这里那里飘飘缕缕,全然形不成气势。也许是因为这一带树木繁茂而市声阗寂,这时,夜幕中已**漾起淡淡的雾幕,有一种雾截横烟的景致。哲人说得好,客观世界只有一个,但在不同的人眼中是不一样的。这样的景致,在田颂尧眼中是一派愁云惨雾,而在得胜者刘自乾眼中却是一派难得的喜气,溢出诗意。他虽然不是诗人,但小时读过的一些古代诗人咏诵成都名篇及相关可以表达他此时此刻心境的一些字字珠玑的词句,这时在他脑海中一闪一闪的,变成了文学想象――
二十里路香不断,青羊宫到浣花溪――记得,这是陆游的诗。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记得,这是杜甫的诗。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把酒临风,则宠若皆忘,喜洋洋者也――记得,这是范仲淹的名篇《岳阳楼记》中的名句。如果不是贴身副官李金安不识时务的打叉,影响了他情绪,他会一直高兴下去,让喜悦的浪花在心中不停地涌动。
“军长,你看!”车过祠堂街时,长得精瘦而又精干的李金安一双很眍的眼睛,直棱棱地盯住车窗外掠过的黑黢黢的少城公园内,那影影绰绰剑一般刺向天穹的“辛亥秋保路死事纪念碑”,用手指指,神情惊骇。刘文辉闻声调过头来,一看李金安的神情,再循着李金安手指的方向看去,就明白了他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刚刚结束的“省门之战”中的头号功臣,干儿子石少武被吊死地。他的心情立刻灰黯下来,马起脸,咳了一声。对主子忠心耿耿,却没有文化,不懂主子心理的贴身副官李金安,立刻看出了主子的不高兴,醒悟过来,低下头,心中很是懊悔,手脚无措,像是一只知道做错了事的猴子。
车过青羊宫了,这一带是城乡接合部,街道很乍,两边的房舍稀疏破烂,偶尔闪过的路灯灯光昏暗。暗夜中游动着乞丐,还有蹲在街头因走投无路,生活无着的卖儿卖女者。卖唱的和着瞎子拉琴拉出的如泣如诉的胡琴声,声声在耳……一派凄惨状。车过浣花溪时,突然前面出现了一支游行的队伍,这让刘文辉立刻紧张起来,他最怕共产党组织的游行。而游行,大都是共产党组织的。他让司机将车往边上靠,让游行的队伍过去。
游行的队伍约有好几百人,有工人、农民、店员,还有着长衫戴眼镜的先生。走在前面的是两个身着短衫,头戴瓜皮帽的青年工人,他们手中用竹杆举着一幅横幅,上书“反饥饿,反混战,要工作,要饭吃!”队伍中有人在领头喊口号。游行的人们一边呼着口号,一边不断举起手中的小旗走来,显得愤慨而又有气势。不用说,游行的队伍矛头所指,主要是对着他――“省门之战”的责任方,又是省主席的刘文辉。游行队伍,朝市中心走去,而且沿途人越聚越多。他知道,这支游行队伍不是到皇城坝去集中,就是到督院街省政府门前去请愿。他心中暗自庆幸,幸好仗打完了!共产党组织的这种游行,可比刘师亮和他的《师亮周刊》厉害多了,可怕多了。也幸好是夜晚,没有人知道坐在这辆小车中的是他刘自乾;如果知道了,肯定会把他拦下来斗争,让他拿话来说。那,简直是比遇上洪水猛兽还要可怕的事情。
车过浣花溪,这一段滨江路上简直就没有了人,小车开亮前灯,开得快了起来。溪边,两排对应的柳树,在寒冷的夜风吹拂下,枝桠乱颤乱舞。景随心变。在他看来,这些风中舞动的柳树,已经完全失去了以往的美感,简直就是些扑上来,向他索命的披头散发的女鬼。他闭上了眼睛。
沉了一口气,他的思绪集中到了马上就要见到的“水晶猴”邓锡侯身上;他在想,见到“水晶猴”后的措词。
毫无疑问,邓锡侯与田颂尧是穿连裆裤的,可是邓锡侯滑,滑得像条游蛇。而且,如果你不注意,这条游蛇没准就会游出来狠狠咬你一口。想起邓锡侯在“省门之战”之前之中的现实表现,他心中不禁泛过一丝不屑和气愤。我看你邓晋康能滑到哪里去?田颂尧走了,一面挡风的墙撤了,我看你还能朝哪里滑?当然,如果你识相,乖乖让出成都,把你的部队撤到灌县里面的松(潘)理(县)茂(县)山里去,我可以让你暂时过一段安生日子。否则,哼,那就不要怪我刘自乾对不起你了,你比田颂尧还不经打!
可是,既然如此,自高自大的刘自乾为何又要屈尊就驾,在这个冬天的晚上去登邓锡侯的门呢?他是要去请老同学邓锡侯出来和和稀泥,主持他同田光祥的有关29军撤出成都的签字仪式。邓锡侯是个“水晶猴”,也是一个高级“泥水匠”,虽然有关29军撤离成都的签字仪式,不过就是一个仪式而己,但他想把这个仪式办得漂亮些。让邓锡侯这个高级“泥水匠”届时上去一泥,嘻嘻哈哈,上演一出保定三巨头重归于好,“保定系”之间其实并无多大的缝隙这个表象;再经省上的有关媒体一吹,一粉饰,他刘自乾得了便宜又卖乖,这样的好事何乐而不为?他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希望去找邓锡侯的。他深知邓锡侯的性格为人,深信“水晶猴”是乐于充当这一角色的。
就在刘文辉坐在车上沉思默想时,“水晶猴”在他幢宅邸深处,竹木掩映的法式小楼二楼上的西式书房里,坐在一只路易十六式的大沙发上,跷起一双二郎腿,眯起眼睛,听着留声机播放的京剧名角梅兰芳的代表作《贵妃醉酒》,轻声哼着;左手放在镌刻着无花果图案的金光闪闪的沙发臂上,右手在大腿上情不自禁地点着拍子,很沉醉;时不时抽一口叨在嘴上的一只粗大的哈瓦那雪茄。灯光下看得分明,邓锡侯比刘文辉、田颂尧年龄略长,四十岁出头,穿西装打领带,追求西洋生活方式。他中等身材,方脸宽额浓眉,仪表不俗。与刘文辉守成不变的生活习气截然不同,邓锡侯崇洋,追求西化,讲究西方物质享受。他的“康庄”,在外观上就同刘文辉在成都的公馆大相径庭。刘文辉在成都所有的公馆,只有大小之别,档次之分,在建筑风格上却是完全一样的。无不高墙深院,几进的大院子;里面亭台楼阁,古色古香;游廊假山、花园渔池布置有序;讲究一个造化天然,花香鸟语,水木清华;大门是高门槛,两边一边蹲一个脚踩绣球,瞪大眼睛,用汉白玉塑造得栩栩如生憨态可掬的石狮子。两扇红漆大门终日关着,只开一扇侧门,有显客来才两扇大门洞开迎接。两扇门上,镶满了一个个拳头大小,黄澄澄的铜泡钉,中间嵌着一副铜质兽环。外面迎街墙壁上,至少嵌有一两副用红砂石凿就的拴马桩。虽然,这些用红砂石凿就嵌在墙上的拴马桩,至今已经没有了必要。因为那种从早到晚有贵客来拜,迎来送往,谈笑皆鸿儒,往来无白丁,车马络驿不绝,墙壁上需要拴马的少城满清贵族的生活,早就随着辛亥年间武昌城下的一声炮响,轰然塌圮的清王朝烟消云散,一去不复返了――但刘文辉欣赏的这种建筑格局,觉得这种中国传统建筑风格,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入骨髓的精魂。而邓锡侯的康庄建在离城有好几里远的浣花溪旁,选址本身就是邓锡侯一个跟风的说明。西方先进发达国家中,有钱人都不喜欢住闹市区,而喜欢住郊区。但邓锡侯毕竟又是生活在现实的成都人,讲究实际。他不敢像西方那些有钱有势的人,住家动辄离城几十里甚至上百里。西方发达国家有汽车,公路好,电讯也发达,住家离城几十里甚至上百里也简直不是个问题。但在中国不行,在内陆城市成都更不行。他的康庄离城不过几里地,这样既跟了风,也不碍事。穿西装打领带,抽帕来品雪茄,听京戏,是邓锡侯的爱好,是他追求西化的标记。当然,这仅仅是个表象,他的思维方式,知识构成还是相当中国的:中庸之道,远交近攻,合纵连横……这些种种在悠久的中国文化军事政治土壤上浸润出来出的东西,武装了他的思想,浸透了他的骨髓。这一点,他同刘自乾、刘甫澄、田光祥等等大大小小的军阀没有什么不一样。不同的是,如皇城坝上卖打药的说的一句:“同样是打药一张,各人有各人的熬法”。
这会儿,邓锡侯的书房里不时有人进出经佑,脚步很轻,副官替他换唱片,丫环给他续茶水。他爱听的唱片,绝大部分都是梅兰芳的京戏。倘若来了兴致,他可以自己拉起京胡,来上一段,他京胡拉得相当不错,一出《苏三起解》也唱得有相当水准。对面墙上就挂有一把京胡,似在证明此言不虚。同所有成都人一样,邓锡侯也爱喝茉莉花茶,摆在茶几上的茶是蒙山顶上的雨露毛尖,属于茉莉花茶中的极品。不时进出的弁兵、丫环和副官等,动作都很轻,蹑手蹑脚,影子一样。
德国大作家歌德有句名言:比海洋大的是天空,比天空大的是人的心。这话对极。这会儿,邓锡侯表面上很休闲,一边着抽雪茄,一边跷起二郎腿听梅兰芳的京戏,听得高兴了,用手打着拍子,还不时端起茶碗,喝几口蒙山顶上香茶,其实他心中一直在思考现实的事情。这个现实,就是刚刚过去了的“省门之战”及之后的局势。
当守门的卫兵将电话打进来,再由贴身副官上来隔帘报告,刘自乾夤夜来访时,邓锡侯并不诧异,一迭连声请请请,请刘主席进来,好像他早就盼住这一刻似的。
当邓锡侯迎下楼时,身着长袍马褂的刘文辉,由副官陪着刚刚从假山后探出头来。看到迎下来的邓锡侯,刘文辉快步而上,显得很亲热地抓着刘文辉的手。抬起头,看着在这个时季穿一套薄菲菲法兰绒蓝色西装,颈下打一条桃红洒金领带的邓锡侯,刘文辉露出吃惊的神情,关切地说,“晋康,你这样穿不冷么?”
“不冷不冷。”邓锡侯说时,将手一比,“自乾,请!”他们前后相跟,来在楼上那间书房坐定后,丫头雪梅进来给客人上茶,邓锡侯显出空前少有的热情,连声说,“用我的成窑青花茶具泡最好的茶――蒙山顶上的雨露花茶,招待刘主席!”雪梅这就下去,很快用一个髹漆托盘托了用成窑青花茶碗泡的蒙山顶上雨露花茶进来,轻轻放下,捡下茶碗,躬下身来,说声“刘主席请用茶。”看主人没有多的吩咐,这就轻轻去了。刘文辉端起茶碗,揭开茶盖,轻推几下茶汤,喝了一口,连说:“就是不一样,香!”刘文辉知道,邓锡侯这套茶具,系明代皇宫用品,莹洁如玉,叩击如筝,茶留数日不馊不臭不留茶垢,价值连城,平素不肯轻易示人,更不要说泡茶请客了。
“请!”沿袭川人待客的规矩,邓锡侯端起已经换了茶叶重泡的盖茶碗举了举,一边用一只胖手拈起淡绿色茶盖,轻推两下茶汤,平端茶碗,也是抿了一口,一边透过蒸腾氤氲着茶香的水雾,似乎不经意地,却是相当警惕地看了看隔几而坐在沙发上的刘自乾。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样古以有之的人生格言,有“水晶猴”之称的邓锡侯岂能有不知的。
刘自乾做不完的过机场,揭开花盖,架势夸茶好,夸茶具好。好像他不是来谈事的,而是他是一个有特别嗜好的茶客兼有见地的古董文物收藏家,是专门来谈茶论这珍贵的成窑青花茶具似的。
求人难。纵然是在宦海中沉浮多年,谙熟人际斗争机关,川内大佬中政治手段一流的刘自乾,这时也感到开口好难。
“自乾,其实,我就晓得你要来。”邓锡侯看刘自乾不好开口,这就做出一副大而化之的样子,点题。刘文辉显得有些惊异,放下茶碗,看了看笑嘻嘻的邓晋康:“怎么,晋康你有耳报神么?”
“耳报神倒是没有,不过,我是把刘甫澄手下刘云从‘刘神仙’的本事学到了一些,能掐会算。”说时,打了几个洪钟大吕般的哈哈。到这里,气氛就自然了,活跃了,话也就好就说下去了。邓锡侯是调节气氛的专家。
“啥子神仙哟,尽是哄人的!”看刘文辉听到刘甫澄的名字就气鼓气涨的,听到刘甫澄手下的“刘神仙“,就是一副不屑的表情,邓锡侯却又把话叉开,问:“自乾,你烟瘾发没有?我这里可没有水烟,来只哈瓦那雪茄如何?”
“哈瓦那――?”
“哈瓦那,就在古巴。”
刘文辉显然对“哈瓦那、古巴”这些洋名很陌生,很回了一下神才懂起是什么意思。
“咦,你了不起呢!”刘文辉打趣:“连天远地远的哈瓦那雪茄都弄来烧起了,就弄一只来试试吧,我们两兄弟先把烟上起,龙门阵慢慢摆。”
邓锡侯这就扬起嗓子,喝了一声,“来两只雪茄。”弁兵应声进来,送上两只硕大、颜色金黄的哈瓦那雪茄,放在茶几上,褪去包在外面的玻璃纸。邓锡侯接过一只递给刘文辉衔在嘴上,弁兵用打火机打燃火,躬下腰给刘文辉点上火,看没有事了轻步离去。
刘文辉吧嗒了两口烟,皱了皱淡淡的眉,将雪茄举在手上看看,说:“香倒是香,就是焦苦。”
“你没有吃惯。”邓锡侯说,“惯了就巴适了。”
烟是和气草。这样的过场一走,气氛马上就和谐了,两人的关系似乎也亲近了许多。如同一幕内容丰富的大戏,徐徐拉开了序幕,大戏接着上演。刘文辉又皱着眉,吧嗒了两口雪茄,直截了当地说:“你邓晋康是个精灵无比的人,你估谙我这会来找你,会有啥子事情?”透过眼前的烟雾,刘文辉觑起眼睛看着近在咫迟的“水晶猴”。
“你刘自乾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说我都晓得――要我给你和田光祥当和事佬。”
“果然聪明。”刘文辉一笑,“我同田光祥达成了一个谅解性的军事协议,届时请你老兄劳大驾出席主持。”并说了签约的时间、地点。
“啥子军事协议?”邓锡侯明知故问。
“田光祥和他的29军即日撤出成都,退回他的川北。”说时对门外招招手,对闪身门帘前的邓锡侯对副官说,“给我喊一声坐在隔壁的李金安来一下。”
很快,矮小精干的李金安进来了,给邓锡侯敬了个礼后,唰地一声拉开拿在手上的三倒拐大黑公文皮包,拿出一张雪白道林纸打印的“24军29军停火协议”,送到刘文辉手上,刘文辉接过,挥挥手,李金安出去了。
刘文辉将“停火协议”递到邓锡侯手上。邓锡侯看了一下,协议很简单,只有寥寥几行字,说是为国计民生着想,两军达成协议,即日起,29军悉数撤离成都退回川北。24军欢迎友军撤离,并保证友军的撤离安全云云。邓锡侯看后不予置评,随手放在了茶几上,问:“田光祥同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