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的。”房春华立即摇头,说,“是因为当时国家的粮食收购价格太低了,低到大家没有一点儿积极性了!”这位会计出身的村支书,背起数字易如反掌。他说,那个时候,每斤大米收购价9毛多。“那么假如一亩田产500多斤,扣除人力、肥料等成本,农民卖大米几乎赚不到钱。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农民再忠厚也没有办法种地了不是?”
“你们这儿不是很多人现在靠养殖发家致富的嘛!为啥那个时候不把种粮改成养殖水产呢?”我问。
“你算说到点子上了!”房春华看看我,然后又摇摇头,说,“养殖是我们德清传统的渔业产业之一,但那个时候的土地经营权和农民种植权如石板一块,你家有三亩五亩地,你再有本事也只能在自家名下的地里种养,你即使能够种出金银疙瘩,你也只能有那么点能耐,别人家的地就是荒在那儿,你只能干瞪眼,因为你不能随便动他人之土……当时的政策就这么死。”
“明白了,你们是想在这‘石板’上动土?!”
“是的。这个主意最早就是我们村老支书梅新章提出的。”房春华对老支书满怀深情,“我记得非常清楚,当他把这个想法跟我们几个村干部一说,开始大家有些愣,听他一解释,觉得是好事一桩,都赞同和支持!因为他讲的是能不能把荒废的农田开垦成鱼塘,再转租给水产养殖大户,这样既满足了养殖大户用地的问题,又改变了村上荒地遍地的难看相。我们几个干部都觉得是大好事,于是就开村民会,听听村民意见……但结果完全出乎我们预料,多数人并不同意。大家这样说:‘没了土地,我们还靠啥养家糊口?’这个会上,任凭老支书如何磨破嘴皮跟大家说道理,就是没人听。无奈,老支书在会后就和我一起,带着算盘挨家挨户给大伙算账,把每亩田的净收入跟支出,明明白白算给村民听。这么一来,所有的村民就都明白了,觉得对大伙儿是件好事,用现在的话来说,有地的人家和想用别人地的人家,都合算,都不吃亏,而且收入增加了。所以后来开会,村民们全都同意,并且像当年小岗村分田到户那样,凡出让土地的人家都按了手印。这就是我们沈家墩最早的‘股票田’的形成过程……”
这应该算是沈家墩村和德清农民一次非常具有历史意义的“新土地革命”,它甚至比当年小岗村分田到户更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因为沈家墩的此次大胆的改革实践,让中国板结的土地,再一次勃发出了新的生命力,它的形态至今仍然影响着中华大地。如今从南到北的“脱贫攻坚战”中最让农民受惠和解决根本性收益问题的,就是土地从“流转”中产生了稳定的和靠土地自身实现不了的创收功能,同时又让那些荒废的大地良田为丰富社会所需的产业提供了巨大空间。
农民土地“流转”,是从德清的沈家墩开始的。农民们把自己的承包土地的使用权转让给他人经营,自己则在不经营的情况下,每年还能收到相应的租金或者分红。这是中国农村发展和改革进入新的历史阶段后的一次土地使用上的重大突破和革命。这样革命性的伟大改革实践和其广泛意义,就是连当年上莫干山纵论中国市场经济的年轻精英们也没有想到,因为他们讨论和关注的是城市价格的问题,而沈家墩村的农民是在自己的生产和生活实践中遇到问题后,倒逼出一场“新土地革命”。后来,浙江省的农业专家们这样认为:德清沈家墩所引发的一场土地流转的变革,让越来越多的农民像他们那样以契约形式,把承包的土地交付他人经营,自己则可能是进城打工或做买卖,从此解放了两个生产力:土地本身和拥有土地的农民。专家从理论上如此总结道:“土地经营权的流转,不仅进一步改变了一个地区的产业格局,对实现农村现代化产生重大推动作用,而且从根本上改变了农民和土地的关系,指导农村土地经营权流转、优化农村产业结构也由此成为基层政府的重要工作。”
再看看今天的广大农村,如果说哪个地方的农民开始致富了,那么可以说,他们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自己原先所拥有的土地承包权有了流转的可能,所以才实现了生活和生存的灵活与丰富,收入也高了,自己又可以在就业与产业上做新的选择。
可以这样说:一个“流转”,让中国农村和农民全盘皆活。难怪到了浙江、到了德清,就会有人向我提及“股票田”的事。它的诞生和溢出的效益,肯定是连沈家墩的百姓甚至连德清人都无法想象得到的。巨大而空前,深刻而深远——我只能用这样的词来形容和评估,而且我以为用什么样的词语形容都不为过。
房春华则这样介绍,其实他们所创新的这一被他们自己称为“股票田”的土地革命,最初也是从“小步慢走”开始的:那年10月底,沈家墩在统一村民的意见之后,便以村集体的名义,把村上160户农户的210亩成片荒废的田地流转了过来。当时村委会向村民们保证:每年每亩可享受550元租金分红。这个数字是经过反复征求大家意见,共同形成的价格标准。村民们对此表示满意,并不会反悔。随后,村集体再通过公开招标,以平均每亩650元的价格转租出去。这样一来,村民有了稳定的租金收入,村集体也有了额外的收入,那些需要土地而通过招标获得土地使用权的养殖户也可以放心扩大生产……如此“三赢”的形式后来被村上固定下来,于是他们把这样的田地叫作“股票田”。这种流转的土地不再保留原有边界,但村集体会将其面积登记造册,承认承包农户的权益。同时,其流转过程具有不可逆转性,原承包人一般不再收回经营权,经营期满后再由集体组织招投标,产生新的经营者。这种“定权不定田,定量不定位”的新型土地经营及流转模式,后来被《人民日报》记者以“德清县钟管农民有了股票田”为题进行报道刊登后,从此人尽皆知,沈家墩和“股票田”之名一起响彻在中华大地上。
“后来的实际效果如何?”我很关切这一问题。
“好啊!”房春华高兴地说道,“第一个与村里签约的人是甲鱼养殖户姚志刚。他以每亩720元的价格,租下53亩水田,成立了延炜龟鳖养殖基地。第一年就赚了50多万元。到了2013年,承包规模达到了200亩。现在每年的产值都超过了1000万元。他富了,村上许多把土地流转给他的人又到他的养殖场打工,等于在原来的土地上挣得了两份钱,一份是土地流转的分红,一份是打工钱,你说百姓高兴不!”
这样的事谁都高兴。
“现在我们沈家墩村‘股票田’的年产值在3亿元左右。承包大户和流转出土地的村民们都一年比一年收益好。村民们富裕了,村集体经济跟着壮大。五六年前,村上的一个占地300亩的村办美丽田园农旅综合体开门迎客,开张一个月就收入200多万元……现在村集体经济每年纯收入都在亿元以上。”房春华引我从村史馆出来,骄傲地指着崭新的村委会办公楼、文化礼堂、国土馆、电影院、党建广场、休闲公园、幸福邻里中心等美丽乡村设施,说,“现在想来我们村当农民的人不少,但他们很难有这福分了!”
在我离开沈家墩村时,房春华突然拉住我的手说:“对了,告诉你一事,如今村里3000亩水田又一次陆续完成最新一轮的流转,每亩租金从当年的600多元涨到现在的1150元。2019年,全村村民年平均收入翻了一番多,达到40000元左右!”
呵,这就是改革带来的红利!
沈家墩村的“股票田”改革路子是自己闯出来的,同时也得到了钟管镇和德清县委、县政府的全力支持和关注。当沈家墩村的经验开始见效时,县上便在其他乡镇推广,而且迅速形成全县“股票田”的改革推进措施,在完善沈家墩经验的基础上,形成了“德清模式”。
可以这样说,德清近十几年关于农村改革的举措,都是在“股票田”基础上的不断深化与提升,形成了一波又一波的新收获、新进程,极大地撼动了这片沉静的土地的觉醒,撬动了土地效益的极大提高。2019年,德清全县农林牧渔业收入超过41亿元,比20年前的1999年翻了近4倍。全县常住农民年收入超过36000元。
“土地一活,百姓有福。”许多年里,德清人都嚼着这话的滋味,满是甜的感觉。
这是幸福的滋味。它来自改革的实践与努力。
那天到五四村的“花花世界”,远远地看到村庄后面有一座格外醒目而葱郁的连峰山岳,村上的人告诉我,那是本村的经营大户陈龙的“地盘”,合计有2000多亩呢!
“这么大一片都是他的了?!搞生态绿林建设?”现今的农村竟然还有这样的“傻大头”。
“可别小看林地,现在它是最值钱的土地。过去那是片荒丘陵,到了陈龙手上后,这些年不仅生态林种得好,他的苗木生意现在也紧俏得不行!又有旅游项目跟着一起上马,这些年陈老板赚足了金盆!”村民羡慕道。
今年56岁的陈龙是村上的能人,但以前虽说能干,可就是发不了大财,原因只有一个:土地有限,有劲使不上。热爱土地,爱在土地上“变花样”的陈龙苦恼了不少年。后来沈家墩的“股票田”经验在德清全县推广后,陈龙第一个向村里提出要租现在他承包的那片荒山地的一部分,当时是120亩。
对这片荒山拥有承包权的村民觉得陈龙有些“傻”,荒坡和秃山岭能有啥油水可榨的嘛!大伙一听陈龙要地,就都愿意“流转”给他。就这样,陈龙满心欢喜地获得了第一片120亩的山林地种植。他便做起了他梦想的苗木生产经营,哪知之后的浙北大地到处兴起美丽乡村建设,城市绿化也遍地铺开。陈龙的苗木生意如日中天。他也从最初的苗木种植向造型园艺等多方面经营,生意果然越做越大。原有山岭地小了,他又向村里申请了1500来亩。这一下他的“陈氏园艺”勃然而兴,他也成为一个“坐山为王”的大老板。
“那一大片山岭都是他陈龙的,乡亲们说那是陈家开的‘绿色银行’……少估了也值十来个亿吧!”
陈龙自己说:“政策好,荒山才能变聚宝盆。躺着的土地是不值钱的,只有让它立起来走路,才能实现它应有的经济价值。”
陈龙利用“流转”土地政策带给他的经营便利,先后投资2个多亿资金,将原来分散在几十个村民手中的荒山变成了他独立经营,集休闲度假、餐饮娱乐、行业交流等功能于一体的“垚淼生态园”,成为远近闻名的“吃地发财”的新兴产业的大老板。而像他这样靠利用土地政策优势,打造新兴乡村旅游和绿色产业的成功人士,在德清随处可觅。
如果说“股票田”是德清大做土地文章的始发站,那么当这趟改革列车开动之后,防风氏留下的这片热土上,便到处都在跃跃欲试,萌发求新、求进、求发展的欲望……
现在,德清县委和县政府关心起农民家的宅基地,这是足以触动每一户乡村百姓神经的地方。宅基地是农民家园的最后一道防线,也是神圣的私有领地,具有不可侵犯的排他性。所有的尊严和底线在此必须高高地竖起一道铜墙铁壁——无论是物质的还是精神上的,无论是强者还是一贫如洗的穷人,宅基地好比城里的单元房一样,外人是不能随意闯入的,即使是单元的外墙,同样不允许他人侵犯和轻易损伤它。这就是“领地”。古老的时代就这样建立起人和家庭的尊严,东方民族的尊严是从宅基的界线开始的,国家的尊严是它的延伸和放大。
被农民们称为“手中三块地”之一的宅基地改革,在全县农村户籍制度解决之后,便被提到了德清又一个“保民生”工程的改革议事日程上。
农村宅基地是农民最为敏感的一块土地,中央有关文件明确要求它必须“三权分置”。“三权”即宅基地的所有权、资格权和使用权。任何个人的宅基地所有权归国家,资格权属于宅基地农户,使用权则可以放宽。国家这样规定的目的是将农村宅基地变为能够活用的资源,从而让拥有宅基地的农民有机会通过相应政策和手续,实现对宅基地的最大化经济利用,从而增加合法收入。
户籍城市化之后,地少人多、产业发达的德清县看到了全县农民宅基地可以带给百姓增加收入的机会,因此他们又想让“躺着的土地”再一次站立得更高……
宅基地是农民的**,**的“买卖”本身就可能是要命的事儿,所以德清对这一项改革慎之又慎。“当时我们经过细致深入的调研和反复征求意见,小步慢走,推开了宅基地改革方案。”县国土资源局副局长邱芳荣说,“我们后来首先给出了两颗‘定心丸’:一是在确保农户宅基地资格权和农民合法权益上,让农民放心;另一方面是在激活宅基地市场主体上,让业主放心。”
然而农民们对自己宅基地的“放活”,是小心谨慎有加,甚至很不放心。你越说“没事”,他越发觉得你“有事”;你越让他放心,其实他愈加担心。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