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腿子的乡下人想造钢琴?这不就是白日做梦嘛!”听说过这事的人没有不嗤之以鼻的,就连王惠林的家人都挖苦他道:“真有心思爱钢琴,先把你那双老粗手往水缸里泡上三个月。”意思是:一个种庄稼的,娇贵的钢琴看得上你?
不知天高地厚的王惠林犟脾气上来了,他执着地独自奔波于上海和杭州“探商情”,结果反而让他更加**难抑:在上海这样的大城市买台钢琴要凭票,不等上一年半载基本没戏。浙江省更甚,全省每年按照计划只能分到20架钢琴的购买指标。也就是说,普通人真想要一台钢琴,好比登天一样难。就是找关系、走后门,也很难弄到一张“钢琴券”。
城市没搞成、没搞大的事业,咱乡村就一定搞不成了?王惠林把自己的“造钢琴梦”给县、乡的领导做了汇报,德清县、乡两级干部竟然与王惠林的想法一致:制造钢琴,投资不大,又是朝阳产业,且是劳动力密集型,支持洛舍人去干!
县上的干部其实还有一层更超前和大胆的意识:既然前几年——1978年,县电子器材厂在失去自身专业和产业优势、未来发展不知朝何方而去时,与中国科学院上海硅酸盐研究所开展合作,在全国首创了产、学、研相结合的“德清模式”,获得超乎想象的成功。洛舍的“钢琴梦”,是否也可以仿照电子器材厂与“上硅所”的合作模式,闯出一片新天地呢?
试试嘛!成功了算你洛舍“呱呱叫”;失败了,你老农民也没啥丢脸的,最差也就回到地里去干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活而已。
行,试试!反正是试试嘛!
德清人聪明,洛舍人敢干,一点不假。但二者兼而有之的王惠林更有一招:不是说钢琴品质高雅且技术复杂、工艺精致吗?那我们就去请上海钢琴厂的师傅来“帮忙”!
妙招。
于是,这回王惠林和乡干部们带着农民的梦想,换上“卡其布”罩衫,带着庄重的使命,像模像样地正式来到了大上海——他们没有想到,此次“上海之行”既干成了意想不到的“好事情”,也惹出了一桩震动全国的“麻烦事”。
近40年前的一段“风云巨澜”,让今天的王惠林老伯回忆起来,仍然感觉颇有“吓煞人”的味道。
“好事情”是这样的:王惠林偷偷把上海国营钢琴制造厂的4位技术人员约出来“吃了一顿老酒”,这4位在国有企业吃了几十年“大锅饭”的技术人员,一听王惠林他们想干番“钢琴事业”,感动至极,同时也对洛舍人给出的“工资待遇”十分满意,所以一致答应跟王惠林到乡下去大显一番身手。
离厂、离职,至少得给厂里交份辞职书吧。4位技术员认认真真地向厂里交了辞职书,而后跟着王惠林到了洛舍……
“吓煞人”的事随之也冒了出来。“这不是明着来‘挖社会主义墙脚’吗?”上海方面传阅4名钢琴厂技术员的辞职书后,震怒了!
“必须立即把我们的人送回来!否则我们将向浙江省委、中央反映你们在光天化日之下‘挖社会主义墙脚’的恶劣行径……”上海有关单位和部门给德清和王惠林所在地连连发出通知书和追责函。
“什么?他们凭什么这样对待我们浙江的农民呀?噢,我们要他们4个人就是‘挖社会主义墙脚’,那他们五六十年代从我们浙江绍兴和宁波挖了几百、几千个裁缝去了上海,难道这就不是‘挖社会主义墙脚’了?想还人?没门!”浙江省领导看了上海方面发给德清和洛舍王惠林他们的“追讨”信函,同样震怒。
一向亲兄弟般的沪浙两地的领导们“吵”了起来,这是非同一般的“严重事件”!
“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吗?还真为这事干起仗来了?快把情况呈上来……”北京方面出面干预了。
风声一出,媒体逮住这一事件,开始凑起热闹来了,而这“新生事物”也确实是改革之初闻所未闻的,所以先是沪浙两地的报纸上围绕“国有企业的人才能不能流动到乡镇企业”等问题,你一篇、我一文地“干”了起来,后来这股“风”一直刮到北京、刮到全中国,铺天盖地的报纸、杂志等媒体一起跟着热闹起来了……这回好,初始是风波,之后是狂澜,一场全社会的大讨论由此掀起。
德清出名了!
他们的“抢工程师”事件,最后由中央领导出面给最终“平息”了:都是社会主义,都在搞改革开放,人才流动是正常的事,尤其是人才聚居、不流动的地方,流动到特别需要人才的地方是件好事,应大力鼓励。
这话说到要害和点子上了!一家家媒体的“社论”和“社评”文章也取得了共识:人才流动势在必行,搞活经济、发展经济是根本。
然而,改革初期的每一步路,其实都不易。舆论归舆论、政策归政策,上海钢琴厂的4名技术员“出走洛舍”的“合法性”刚刚平息,马上又冒出一个新问题,而且这个问题完全不是一句话两句话所能解决得了的,因为连中央组织部都头一回碰到:4名技术人员中有一名是中共党员,他的组织关系仅靠一封辞职信是解决不了的。原单位说了,你要走我们拦不住,但我们只能将你以开除党籍论处!
“我犯啥错误了,你们要这样对待我?”那名党员技术员不干了,回头找洛舍人说:“我到你们这儿来已经下决心了。可他们要开除我党籍,这事我不好办了!”
折腾半天眼看好事要圆满了,竟然冒出这么个难题,让王惠林他们一帮洛舍人急得要跳起来了。“快!马上向县里汇报!”
县委接到洛舍的报告,立即召开了专门会议,专题研究到洛舍工作的那位党员技术员的党籍问题。经过一番慎重研究和讨论,最后提出建议:由洛舍镇党委重新考察这位技术人员在支持乡镇建钢琴厂过程中的表现,然后报请县委组织部门审查处理意见。洛舍镇党委迅速派员,认真考察了那位技术员的表现,结果认为,该技术员完全符合《党章》中的党员条件,提出立即给予恢复党籍的决定。
一起流动人才的“组织问题”就这样化险为夷。
“想想当时的事体,真的是一波未平又起一波呵!真有点惊心动魄……”王惠林老先生感慨地回忆道。
1985年1月,由中国农民开办的第一家钢琴厂——湖州钢琴厂便正式诞生了。这家号称“钢琴厂”的厂址,也实实在在地建在了四处皆是鸡鸭狗叫、河塘连稻田的东衡村。这个村庄距洛舍镇有十多里路,而洛舍到德清县城则有三十多里路。至今这个距离与当年相比只是泥土路与柏油路的区别,路程未变,所以当我几次去采访“钢琴之乡”时,所见道路两旁仍然是一片片丰腴的庄稼地和四处鸡鸣鸭欢狗守门的农村风貌,令人愉悦的是自远处快接近洛舍时便可听见悠扬的琴声了……
如此高雅的“洋乐器”,竟然“丛生”在如此的一片广阔田野里,如果意大利人克利斯托弗里这位在皇室里发明第一台钢琴者,知道中国的洛舍小镇农民在如此的大地上也制造出了钢琴,且几年后成为全世界最大、最好的钢琴制造基地后,不知会发出怎样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