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皮小说网

皮皮小说网>德清清地流 > 02(第1页)

02(第1页)

02

人工珍珠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多么复杂的事,但对当时的沈志荣来说,就是攀登高山、到月亮上去的事:仅读了五年半小学的文化知识,仅有三张油印纸的“全部参考资料”和剪刀、镊子加铜丝的几个东西能让蚌长珍珠?

“嗯……隐隐约约还记得那个上海来的谢老师好像说过:那河蚌的外膜受到异物侵入的刺激后,蚌便会分泌出珍珠质,日久天长,慢慢地长成了珍珠……再细说我就说不上来了。”沈志荣无法看明白纸的文字和图案时,就追着王子成师傅去问,王子成被问急了,就摸了半天的头,嘴边蹦出几个字,剩下只能摇头。无奈,有一天又被沈志荣追问得无话可言了,王子成一蹬脚,说:“你让我少烦点心好不好?我这么个石头脑壳,能逼得出啥名堂吗?”

“你真想做事,就去请县里的陈技术员,她也去过嘉兴学习班的。”王子成总算想出了一个逃脱沈志荣的办法。

王子成说的陈技术员叫陈琳芝,这位浙江水产学校毕业生在当时算是“大知识分子”了,其实也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她应邀到沈志荣他们的渔业大队指导珍珠培育,王子成便对沈志荣及王阿根说:你们得先到河里摸些蚌上来。

陈琳芝技术员到渔业大队那天,沈志荣、吕荣夫和王阿根三个小伙子毕恭毕敬地等在鱼饲料仓库,等着县里的这位女技术员给他们讲述和指导人工珍珠培育技术。

陈琳芝看了看放在桌子上的几只刚从河里摸上来的河蚌,挑了其中一只,然后用刀将蚌壳撬开,指着河蚌的外套膜边缘的表皮细胞,说:“你们用镊子把外套膜剖开,切成小片,再把小片放入河蚌的外套膜结缔组织里面……我看到老师就这么做的,材料上也是这样写的。”

沈志荣看着和听着陈技术员总共不到半分钟的技术指导,有些发愣,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女技术员,希望从她嘴里还能说出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甚至更长的话来,但人家女技术员红着脸,支支吾吾道:“就这些,我也跟你们王师傅学的一样多。”

“这么几句话就完了?我看呀,人家县里的技术员都没把它放在心头上,凭我们几个半文盲能搞得出来?”吕荣夫、王阿根把一堆河蚌往地上一甩,一边摇头一边叹气。

唯独沈志荣仍然不停地摆弄着河蚌,颇感兴趣地说:“如果照陈技术员说的话,我看我们也是可以试试的……”

他的一句“试试”,就是几千只河蚌的活受罪——育珍珠,先得有蚌。蚌在何处?蚌在河湖漾塘江溪中。

“蚌跟人一样,它也讲究环境,死水塘它不会待,水流太湍急的地方它也不待,只在水流速度适中、泥土又能相对稳定的地方栖息和生存繁殖。”沈志荣不仅从小在水乡长大,而且工作又在渔业大队,当学徒工的三年里对家乡江湖河塘漾溪沟浜里的“水产”早已了如指掌。“德清一带的蚌也有几种,最多的要算背角无齿蚌,这种蚌比较适合食用,尤其是春天,你捕上几只这样的蚌,放点咸肉和春笋与蚌肉同炒,绝对是道鲜美的佳肴。还有一种叫鸡冠蚌,学名为褶纹冠蚌。再一种是三角帆蚌,壳大,形状扁平,呈三角形。后两种可以育珍珠。”沈志荣说。

摸蚌不需要太多技术,但耗力消神,需要耐力,用现在的话说,必须具有精气神。蚌很善性与温和,基本上任人摆布,但也有例外:一旦它要张嘴袭击你的时候,也可以死死地夹住你的腿肚子或手指,让你疼痛不已。不过基本上很少有这种情况出现,即便出现,人足够有力量反制河蚌——使一些劲就能将其蚌壳掰开,如果再狠一点把蚌壳掰裂,那么这只蚌很快就会死亡。没有外壳保护的蚌是不能生存的,而蚌壳除了保护蚌自身生命外,还可以创造出比蚌自身生命更宝贵的物质,那就是我们人类极其奢望的珍珠。包括人类在内,地球上几乎所有的生物,很少有像蚌一样的,那硬邦邦的两扇原本用于保护自己身体的外壳,被异物侵入受伤后竟能以顽强的自愈力维持生命,并且日积月累长出新的稀罕之物——结晶体的珠宝。这就是神奇的大自然所产生的奇妙现象。在当时,读书有限的沈志荣并不知晓,他对人工育珠一事也并没有那么高深美妙的认知,然而他内心有一个强烈的目标:要为渔业大队干出点名堂,让社员们(即现在的村民)的生活好一点点。

“一斤珍珠可以卖几万元,这是我们辛辛苦苦泡在水田里干几年的活都干不出来的呀!”沈志荣感慨。从那个时候走过来的人,都会有这种感慨。

现在,沈志荣带头下的德清雷甸渔业大队的三个小青年想做一件大事,一件改变渔业大队、改变雷甸甚至改变德清和中国的大事:人工培育珍珠。

沈志荣仨人对着那三张油印纸上的每一句话和那些操作的图案,准备好剪刀和镊子,着手给蚌做“手术”。但沈志荣他们发现,每一只蚌的“嘴”闭得紧紧的,轻轻地撬不可能撬开,重重地使劲撬,蚌壳马上碎裂,壳一碎裂就意味着蚌面临死亡。

“这……”沈志荣仨人没想到一上手就遇上了难题。原来性情温和的河蚌竟然还有一套非常坚定而顽强的自我保护能力:你轻易想与其斗争,它紧闭壳壁,根本无法摧毁和伤害,除非用巨大的力量猛烈狠砸,否则它的外壳十分不易被粉碎,当然一旦蚌壳受到破坏,也就意味着此蚌的死亡。如此看来,蚌还有一种“宁可玉碎,不求瓦全”的品质。

这可怎么办?他想不出招数,就只好蹲到旁边放着无数河蚌的池塘去观察蚌嘴何时自我开启……

哎哟,原来如此!看着看着沈志荣突然兴奋地跳了起来,原来那些垒在池塘里的河蚌们看起来相互之间没有什么“动静”,其实细看就会发现,垒在最上面的河蚌会自然“呼吸”,这一“呼吸”就把“嘴”给张开了。这“张嘴”的蚌基本都贴着水面,“大概它要出气。”沈志荣这样理解。

只要你张嘴,我就有机会!沈志荣为自己的这一发现而兴奋不已。他耐着性子,挑了几只“条件较好”的河蚌,养在塑料盆内,并且故意让蚌口朝上,稍稍露出水面一点点。

同时他在旁边准备好竹塞等工具,只等河蚌一“开口”,立即下手行动……

憨厚的河蚌哪知人的这些诡计,等它感觉需要氧气和水分时,它便开始紧张地“呼吸”起来,一呼一吸便必须张开“嘴巴”,露出它粉红色的内体。就在这一瞬间,早在一旁准备着的沈志荣说时迟,那时快,将竹塞插进张开的蚌壳中间,待河蚌反应过来时,它再也无法合拢“嘴巴”,只得任人摆布。

大概任何一种生物的繁殖本身都是件十分痛苦的事。河蚌生珍珠,其实是一种“皮外孕”,即非自身产子所孕,而是被外界强行实施的皮壁质受孕,而且必须切割开外套膜。这一系列的非自孕的折磨,对河蚌来说显然是痛苦和难忍的。然而若没有这种人工和外力影响,任何一只蚌体都不可能自生出半颗珍珠。

珍珠之美,是河蚌以其生命的痛苦过程为我们人类所奉献的一份精神结晶。

显然,沈志荣他们那会儿搞珍珠时不会考虑到这些细腻的感情,他们只有想法子在河蚌的“肚子”里放进珍珠切片,然后让蚌能够慢慢“怀孕”,直到把珍珠胎儿养育大。“是,哪想那么多嘛!”沈志荣谈起当年的育珠初期,这样说。

蚌嘴被沈志荣用“诡计”撬开了,但要动“手术”,还得让蚌“嘴”张开相当长一段时间,而且这“嘴”既不能张太小,也不能张太大,小了无法在外膜内植入珍珠切片,大了容易在手术时掉进杂物,这样河蚌会得病而死亡。“手术”时间也不能太长,时间一长,有的蚌就再也合不拢嘴了,一旦如此,这只河蚌很快也会死亡。

1967年的那个夏季,是沈志荣一生事业的重要开端和一段难忘的岁月,也是他做梦最多的一年。“那时一是每天想着到底我们的‘手术’做得对不对,二是待上千河蚌都植入了切片后,又天天想着到底能不能在它们身上长出珍珠,所以说是天天做梦,而且白天也做梦。”沈志荣说他自那时起,晚上经常睡不着,老做梦,后来还因此患上了神经衰弱。

第一批试验性的人工珍珠河蚌约有一千多只,经过存放、实验、宰杀到正式插植式的手术,最后成活的仅剩下几百只,这对沈志荣他们来说,已经是了不起的“伟大胜利”了!接下去的活就是要把这些“怀孕”的河蚌重新放入水中养殖。而放在何处,怎么个放法,又有许多讲究。因为不敢有任何闪失,所以沈志荣主张把这些河蚌放在竹篓子内后,全部放养在他家旁边的河道里,这样他每天都可以看得见,也便于观察河蚌们的成长。

任何一件过于看重的事情放在你心头的时候,压力就会变得像山一样巨大和沉重。之后的日子对沈志荣来说,便是如此。

从理论上讲,河蚌被插入细胞膜片后,细胞膜片慢慢“长大”,一直等到若干年后就完全成为人类期待的那种光泽艳丽的珍珠。然而这个过程,就像女人十月怀胎一样,到底是否怀上、胎儿是否健康等等,旁人并不知道,只有“母亲”河蚌知道,而它所怀的“宝宝”状况如何,与环境、与它的健康和营养等又有密切关系。所有这些,对当时的沈志荣他们来说,就像他们对女人如何怀孕生孩子的认识一样,可谓一无所知。

“手术成功不成功,这十几天了也该能看出点眉目。”沈志荣说。

几百只河蚌被一一从水中捞起,放在岸头。才十几天时间,当河蚌被堆放在一起时,沈志荣就感觉有些不对劲:“啥味道呀,嗡臭嗡臭的!”他的话还没落地,王阿根拿起一只河蚌,悄悄一用力,那蚌嘴就裂开了,里面喷出一股异常难闻的嗡臭味。

“完了完了!肚子里全烂了!”王阿根用手指戳蚌肉,那变了色的蚌内体立即溅出一股发黑的脓水,差点溅到沈志荣的嘴角。

“怎么会是这个样呀?”那一瞬,沈志荣的脸色铁青,顺手一甩将王阿根撇到一边,自己扑到蚌堆上,开始检查每一只让他日夜牵挂的河蚌……这可是他的全部希望和企盼呀!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