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知情人告,蒋介石看了这封回电后,大为震怒,当即在桌上猛拍一掌,以他那闻名天下的国骂骂道:“娘稀匹的,这邓晋康不听招呼,不服命令,简直要反天了!他头上那顶乌纱帽如果不愿戴,有的是人戴。”随即派他的亲信,粮食部长俞飞鹏来川催粮,仍然一无所获,因此来了这封信。要我火速进京“有事相商”?邓锡侯想:什么叫“有事相商”?看来这趟去京凶多吉少,很可能被撤职,弄不好,被老蒋丢监也有可能。想到这里,他的心情非常矛盾痛苦:并非我邓某硬要同你蒋某唱对台戏,而是实在拿不出你要的军粮来!我邓某存然是对你蒋某人有看法,但我也不愿看到中华民国翻船,翻船对我邓某人有什么好处?虽然这些年,他非常注意共产党方面的政策,他知道,毛泽东有三大法宝,这就是:共产党的领导,人民军队,统一战线。但是,像我邓锡侯这样的人,是大地主、大官僚、大军阀,打过共产党红军,手上粘有他们的鲜血,届时,他们能饶过我吗?我这样的人是要被共产党革命的!他就这样折腾过来,折腾过去,直到天亮前,好容易才睡过去了一会。早饭后,他去督院街的省府上班,刚刚坐到办公桌前,副官王席儒就来报告,说是粮食部长俞飞鹏追到省府来了,要求邓主席接见。
“人在哪里?”邓锡侯问。
“二楼西式小客厅。”
“好,你去告诉他,我马上来。”
当邓锡侯来在客厅时,俞飞鹏马上站了起来,将头上戴的博士帽摘下,拿在手上,端在胸前,连告得罪。这是一个外表很儒雅的中年人,西装革履,皮靴锃亮,皮肤白晰,梳大背头,瘦瘦的,戴副金丝眼镜。他也是蒋介石的浙江奉化老乡,曾经在国民政府中担任过许多要职,年前被蒋介石委任为粮良部长,深为信任。俞飞鹏的目光很锐利,很冷,透过镜片,在邓锡侯身上搜索,就像要在其中寻找到什么秘密;又像枪弹似的,似乎要想给他打进去。
邓锡侯让了坐,很弯酸地说:“俞部长是个脚步金贵的人,这会怎么来了?”
“哪里是脚步金贵!”俞飞鹏说:“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邓主席公事繁忙,没有要事我不敢来打扰。”
“啊!要事,不知有何要事?”
“委员长给邓主席的信,想必邓主席已经收到了?”
“收到了,也看了。”
“那好,别的都不说了。我来,就是问邓主席何时进京?我奉委员长命,陪邓主席一起进京!”
“啊!”邓锡侯一惊:“怎么,我进京还要你陪?难道还怕我跑了不成!”
“哪里,哪里,邓主席真会说笑话。”俞飞鹏仰起头来,很夸张地笑了笑,然后将目光放平,看定邓锡侯:“那么,我们现在就来确定进京的时间和有关细节吧!”
“细节?我没有什么细节,情况就这样,你也是知道的,我进京身边就带三个人。”
“哪三个?”俞飞鹏问得很细。
“一个是我原先绥署的副参谋长万克仁,一个是我的秘书陈懋鲲,一个是我的贴身副官王席儒。就这三个人。”俞飞鹏假惺惺地说:“三个人够用吗,邓主席不妨可以多带些?”邓锡侯说:“明天是3月24日,我们明天一早走。八点钟我让王副官带车来接你,我们在凤凰山机场上专机,直飞南京。”
“那最好了。”俞飞鹏说了几句客气话,说是:“邓主席毕竟是军人出生,办事干脆!那就说定了,我就不打忧邓主席,这里告辞了。明日一早专候。”说着站起身来,邓锡侯也站了起来,留步不送。
3月24日,随着黑绒似的夜幕落潮似地退去,凤凰山机场沐浴在清亮的晨光中。凤凰山机场是离成都最近的机场,风景很好。在它的背后,是一抹葱绿的的凤凰山,这是成都人最爱出外踏青的地方。在晨光的照耀下,它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每根翎毛都闪闪发光。在它的前面,是成都平原素常的美景,烟村人家,小桥流水。星罗棋布的田原上,绿色为底,五彩斑斓。川陕公路像一条飘带,从机场边上绕过,飘向茫茫的远方。机场本身显得很随意,如果不是四周围有铁丝网和等距离分布的高高塔楼;如果不是塔楼上架有机枪和守卫机场大门的全副武装的卫兵,很不容易看出这是一座极重要的军事机场。机场上,大海一般起伏的茵茵绿草中,有几条长长的延伸而去飞机跑道。停机坪上,停有几架当年从新津机场起飞去轰炸日本东京,号称“巨无霸”的美国B29大型轰炸机。不过,尽管这种“巨无霸”飞机很大,然而,置身于大海般的绿茵场上,恍眼看去,像是栖息其中的几只蜻蜓。其中一架“巨无霸”已经停在了跑道上,地勤人员忙了一阵,作好了起飞的一应准备,加油车也开走了。不用说,这是邓锡侯一行要去南京的专机。
晨九时,一行车队首尾衔接,沿川陕公路而来,早接到了通知的机场场长带所有大小军官,早已恭敬候在外。车队一溜风进了机场,端端来在专机前,相继停下。邓锡侯和他的随员万克仁、陈懋鲲、王席儒,还有陪邓主席进京的粮食部长俞飞鹏先后下了车。省府秘书长邓汉祥带着邓锡侯的旧部、亲信大将,时任95军正副军长的黄隐、刁文俊和原川康绥靖公署参谋长牛范九、马毓智、第126师师长谢无圻等,在机场上为邓主席举行了一个小型的欢送会。期间,邓锡侯接受了消息灵通,闻风而至的记者们采访。邓主席谓:锡侯此次进京述职,本主席报着为川民请命的态度,向蒋委员长陈述四川人民的困难,据理力争,纵然去职,也要对得起四川人民云云。他的言谈举止,洋溢着一种大丈夫一去不回的悲壮。说到最后一句,宦海沉浮多年的他,嗓头竟有些哽咽。
接着,在邓汉祥等人欢送的掌声中,邓锡侯一行上了飞机。舷梯撤去,舱门关上,巨大的专机开始在跑道上起动,风扇搧起的大风让跑道两边的茵茵绿草全都葡蔔在地上。专机在长长的跑道上越滑越快,然后腾空,拉起,升高,朝着东方飞去。像一只巨大的鲲鹏,在蓝天上倏忽一闪,不见了踪影。
专机上,邓锡侯先是将头靠在舷窗前,往下望去。最初,出现在眼帘中的是成都平原上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风景:星罗棋布的田原,墨点似的村庄,逶迤的河流。这一切,像是一幅旋转的大花地毯,非常好看。忽然,视线中出现了简阳的三叉湖,它躺在龙泉山下,像一汪翡翠。而这时,专机拉了起来。于是,舷窗外什么都看不见了,唯见机翼下白色的云团,像是团团翻滚的银棉,往上望是一碧如洗的蓝天。飞机飞得很平稳,因为眼前缺少参照物,高速前进的飞机好像是完全静止,机舱里隐隐传来飞机沉稳的马达声。
坐在邓锡侯身边的粮食部长俞飞鹏,很有兴趣地看了看两边行李架上放得满****的大大小小的盒子,问这都是些什么好东西?
邓锡侯说:“都是些我们四川的土物产。有协盛隆的洒琪玛,有味虞轩的焦桃片,有郫县豆瓣,有自贡的辣椒面,有川北腊猪蹄……”俞飞鹏相当失望地摇了摇头,不屑地一笑说:“我还以为这些盒子里装的不是大额美钞,就是黄金、白银、珠宝呢!”其歪酸刻薄,盛气凌人,一副贪婪相溢于言表。邓锡侯听了这话相当生气,懒得理他,这就调过头去,假意看窗外的风景,两人再也无话。
两个多小时后,专机平稳地降落在南京机场。邓锡侯下机伊始就受到冷遇,中央没有派一个人来欢迎他,更谈不上接待。粮食部长俞飞鹏在机场上像征性地同邓锡侯告了个别,坐上前来接他的专车扬长而去。前来迎接邓锡侯的都是与他有关系的,一个是四川省驻京办事处主任方镇华,一个是四川省银行南京分行经理饶某,还有一个是他派驻南京的代表赵旭日等寥寥几人。邓锡侯一行下榻在四川省银行南京分行,这里位于南京中山路,是一个闹中有静的处所。方镇华和饶某专门给他们准备了一幢法式小楼,环境相当不错,邓单独住在二楼。
午饭后稍事休息,即有些与邓有关系的人来访。南京方面也派来了几个级别不高的官员,名说是来拜访,其实是来察看动静。邓锡侯对这些南京来人不胜其烦,让陈秘书和王副官为他挡驾。下午,他吩咐将带来的土特产,派人分别给同为川人,时为行政院院长的张群和财政部长的徐可亭送去,给蒋介石的侍卫长俞济时也送了一份。他送这些礼物,本来是出于礼貌和一点心意。不意引起俞济时的大为不满,俞济时在蒋介石身边的地位,从某种意义上讲,类同于当年慈禧太后身边的大总管李莲英,无论哪个省的头头脑脑进京想见蒋委员长,都得经过他的安排,况且,他还可以相机在蒋委员长面前说这个人的好话或坏话。因此,这些人进京都要给他上“门包”,门包不是大额美钞,就是价值连城的黄金白银珠宝,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在俞侍卫长看来,抗战期间就回到了天府之国四川,相继作了九年川康绥靖公署主任和四川省政府主席的邓锡侯“瘦死的骆驼比马重”,无论如何是相当富裕的。况且,邓的大儿子又是银行家,相当有钱。邓世事精明,有“水晶猴”之称。这样的人,无论如何进京“拜门”,都不该给他送这些“渣渣草草的东西”;给他送这些“渣渣草草的东西”,就是对他这个“大总管”的大不敬,惹得他相当生气。当天晚上,他借来给邓锡侯送委员长的“口谕”,将白天邓锡侯派人送去的东西悉数退回来了。
俞济时也是委员长的浙江奉化老乡,早年家贫,曾在县城里作过一段时间的学徒,后来到广州投奔在黄埔军校作军需处长的族叔,就是现任粮食部长的俞飞鹏。俞飞鹏看出他是一个可堪造就的人,不仅收留了他,还推荐他去考取了黄埔一期,毕业后,被蒋介石看中,留在身边作了侍卫。抗战中,他作过74军军长,率部参加过南京保卫战,过后被蒋介石召回身边,作了侍卫长,军衔是中将。他的长相与蒋介石有些酷似,个子瘦高,军容严整。这晚他进来就大模大样地坐在邓锡侯对面,二郎腿一跷,佩戴在黄呢军服领章上的中将金星,在乳白色的灯光映照下闪闪发光。
邓锡侯唤下人给侍卫长上茶,上好茶,上特意从名山带来的雨露茉莉花茶。
“不用了!”俞济时手一挥,他像蒋介石一样,说一口带有浓郁浙江奉化口音的北平官话。他说:“我传达完委员长的口谕就走!”说时用一双犀利的眼睛打量着坐在茶几对面沙发上的邓锡侯,一字一顿地说:“委座要我通知你,明晚八点到他的委员长官邸汇报川情。届时,我提前一刻钟来接你,就接你一个人。”说话语气很冷,完全是公事公办的神情。然后手一招,叫候在门外的弁兵将邓主席送的东西还回来。
弁兵应声而进,将几个装土特产的盒子放在一边的桌子上,轻步退出屋去。一时,邓锡侯有些尴尬,忙解释,锡侯走得匆忙,想张院长、徐财长他们喜欢这些家乡的土特产,就带了些来,也专门给侍卫长送了些去。看来侍卫长不喜欢,简慢了,以后再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