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唔!”蒋介石点了点头,“可以。不过,这事不能久拖下去。两三天之内你就得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说完,他站起身来,秘书曹圣芬适时出现在门外,手一比,说:“董司令,请!”
董子参表情木然地朝门外走去,跨门槛时竟踉跄了一下,差点绊倒,而且因为神志恍惚、昏乱,临别时竟忘了给委员长敬礼。
冬天日短。董将军先回到成都防卫司令部。一直等着他的副官告诉他,将军的专车上午被司机李山莫名其妙地开走了,现在也没有回来。董子参感到十分惊讶也十分愤怒!这还了得吗!不过又想,是不是夫人有啥要事,要他把车开走了呢,而且事情到现在都没有办完。要知道,有几个共产党员藏在家里,说不定因为事情紧急,夫人和参谋长他们在将这些人转移呢!下江人李山跟了自己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听说听教的,不会有啥事的。有什么事,等一回到家就知道了。因此,当盛文的副官建议仍然用这辆车将他们送回去时,董子参没有拒绝。
家,已经遥遥在望了。天,已经完全黑了。幽静的小巷里**漾着成都冬日这个时分常见的白雾,几星熟悉的灯光在如丝如缕的夜幕中漂浮,那是几家卖麻辣牛肉干、白斩鸡蘸红油辣子的小摊贩们点的灯笼。这一切,是多么熟悉,多么温馨。董子参觉得,离家仅一天,却像是离开了一个世纪。
而与此同时,一阵凄厉的枪声传进耳鼓。这里离杀人场十二桥很近。他不由悚然一惊。他知道这是国民党特务趁着夜幕遮掩,又在杀人了。可他不知道,跟了他多年的司机李山已经背叛了他;他更不知道,也没有想到,今夜十二桥被杀的人中,就有李山从他家中诱出去被捕的几个共产党人。
这条长廊好长好长。
董子参将军怀着沉重的心情去监狱看望儿子。不,不是看,是蒋介石的屠刀已经架子了儿子颈上,他作为父亲,现在是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救儿子。董重作为共产党要犯,已从最初关押的娘娘庙监狱转移到了戒备森严的市大监。案子也由盛文手上转到了特务头子毛人凤手里。
去劝儿子投降,让他出卖组织换取活命?姑且不说这样作,是否有违自己的人格,去对儿子劝降,行吗,儿子会听吗?他在心中一遍一遍地问着自己。不用说,肯定不行!但他已经逼得没有了办法,为了挽救儿子的一条生命,作为父亲,他只得怀着一种极为矛盾痛苦的心情,在年轻狱卒张前明的引领下,低着头,沿着长廊默默地向前走去,走去。向来走路脚下生风,身姿挺得很直的他,今天腰背却有些佝偻。他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是别的,尽心而已。
长廊两边是一排排的牢房,透过铁栅栏可以看到,每间牢房里都关着四、五个人。董重是单独关在长廊尽头的一间小牢房里。
董将军尚不到60岁,身材高大魁梧匀称;平时间军容严整;走起路来,囊囊有声,很威风,可在过去几天的时间里,他忽然间垮了萎了,完全变在了另一个人。本来不多的白发,转瞬间满头全白,似乎一夜间浮上了一层寒冷的苦霜。往日一双很有神的眼睛也失去了光彩,整个眼窝都凹了进去……一连串的打击对他来说是太残酷了:儿子被捕。跟他多年、他待之不薄的司机李山卖身求荣,将董重“借”在家中的几个共产党人骗出去杀掉。特别是,当夫人得知儿子从娘娘庙监狱转移到市大监时,痛哭流涕。一急一气间,瞎了眼睛。
现在,他想见儿子,又怕见儿子。董重若是问起曾云飞、徐鸣铮、王万坚等人的情况怎么办?特别是,老蒋已经说明,这是救儿子的最后机会。若儿子拒绝自首,退一步说,拒绝屈服,那么,这次探视就是父子之间的生离死别。正因为如此,他临行前劝着了执意也要来探监的夫人。人世间撕心裂胆的诀别,还是让他单独来承担吧!
“董司令,到了。”张前明这一声,将他从一个昏沉的梦中惊醒。眼前,长廊的尽头是个偌大的院落。四围高墙上架着通电的铁丝网;之间有一个高高矗立的哨楼。哨楼上架着机枪,还有持枪警惕巡视、瞭望的哨兵。晚上,有探照灯不停地扫来扫去,严密地居高临下地监视着整座监狱。正面墙壁上是一面几乎占了整壁的青天白日旗。旗徽两边刷着几行这样的大字:“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生命宝贵,须认清此时此地”;“忠诚坦白,勿错过最后良机”……
走在前面的张前明“哐啷!”一声打开了一道铁栅栏。董子参眼睛一亮,他看见了儿子。栅栏后面是一间小小的长方形的牢房。房顶的天花板高得吓人。似乎怕犯人自杀,又似乎怕狱卒看不清牢房里犯人的行踪,顶上白天都亮着一盏因电压不足,灯丝红扯扯的电灯。
这时,儿子正神态安祥地坐在地板上,背靠栅栏思考着什么。听见栅栏响,他转过身来,看见了爸爸,他一下站起身来,身材魁伟的董重,看着父亲,眼睛中露出惊喜和疑问。
“董重,你爸爸看你来了。”年轻的狱卒张前明说时,董重已走上前来,双手握着铁栅栏,亲切地问:“爸爸,你怎么来了,妈妈呢?”
“董司令,你们谈吧。”知趣的张前明给董子参端来了一把竹椅子,让哀伤不已董将军坐下说。张前明是一个出身于城市贫民家庭,中学没有结业的学生,为人富有正义感,同情董家父子。就在张前明轻步退出时,小声地对他们父子提醒:“请你们抓紧些。”说着为董家父子掩上了门,隔断了外面的视线。
董将军并没有坐下来,他双手拉着儿子从铁栅中伸出来的手,用从来没有过的慈祥,细细审视着儿子。他发现,儿子瘦了些,但更显精神,目光炯炯。
“重儿,你怎么样?”
“你看我不是很好吗!”为了安慰父亲,董重特意笑了笑。看着突然间变老、身躯也有些微微佝偻的父亲,董重心中难受,说出来的话却是轻松的。
“以往总是没有时间,我现在正好可以学学英语。刚才我正在默背英语单词。”董重说着又若有所思地问:“妈妈怎么没有来?”
“我怕你妈太伤心,所以我没有让她来。”董子参说着颓然坐在了竹椅上,垂着头,久久不语。一切哀伤尽在不言中了。
一切都明白了。儿子隔栏细细端祥着一夜之间就衰老了许多的父亲。现在,父亲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里都写满了忧虑、痛苦甚至恐惧。
“他们找你的麻烦了?”儿子问。
父亲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云飞、鸣铮、万坚他们现在哪里,他们还好吧?”
儿子的这问,像打在父亲身上的枪弹。董子参猝然一惊,随即用双手抱紧了头。
“怎么,出事了?”董重用手抓紧铁栅栏惊问。
父亲不得不一五一十将事情发生的全部经过、结果告诉了儿子。
久久的沉默中,父亲抬起头来,只见儿子浓黑的剑眉紧锁,目视远方。因为极度的气愤,双手把铁栅栏捏得发响,他咬紧牙关,迸出两个字“可耻!”牙齿将嘴唇咬出了血。“这就是蒋介石!”董重狠狠地自言自语。
“董重!”父亲像要同谁抢什么似地霍地站起身来,紧紧抓着儿子的手,急切地说:“我要救你出去。”
“是蒋介石逼你来的吗?”儿子讪笑着:“老蒋的要价一定不低?”
“是。”父亲又低下了头:“老蒋为你的事,专门找我去谈话。他要你供出中共成都乃至全川中共地下组织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