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细雨霏霏的日子。雅安是座雨城,一年四季,天天都要下一阵毛毛细雨。透过窗户向山下望去,穿城而过的羌江如练,周围群山苍翠欲滴。
尽管是开如此重要的军事会议,只要是在自己“家里”,刘文辉总是身着长袍马褂,头戴瓜皮小帽,脚蹬黑直贡呢朝元布鞋,坐在一把具有清宫特色的相当大的镶金嵌玉的太师椅上。这是上位。而他的部下亲信们,则像张开的雁翎似的坐在他的左右。
坐在上位的他,说一口川音很重的大邑话:“据成都密报,我们同中共方面的接触,蒋介石似有察觉。更为麻烦的是,老蒋恐怕要对我们西康动手。”他边说边用拇指珍爱地理了理尖尖下巴上好不容易才护起来的一绺干猫胡须,用一双很是敏锐的猫眼扫视了一遍坐在堂上的高级军官们,吐出一句文言:“如此,计将安出?”
“封锁金鸡关。”坐在刘文辉对面的刘元琮如是说。他是刘文辉的侄子,是24军有名的虎将,长得甚为彪壮,不到30岁,已佩上中将军衔。
“这是我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刘元琮用手指着窗外远远的那座高耸入云端的黛色山岚:“当年,他老蒋想染指西康,就没有能够实现,他的军队过不来。现在他想来,哼,我肯信他老蒋有好多人填炮眼!”
“这样硬拚要不得!”刘文辉手几摆,不疾不徐地说:“今非昔比。现在老蒋入川坐镇成都,紧钉着我们西康。”他捏着手指,细算开来:“不说多了,光是胡宗南手中就握有全是美式装备的20多万精锐部队,我们呢?满打满算也就四万来人。人数上不如他,装备上、训练和战斗力上都不如他。我们打不过他,打不得!”
刘元琮不出声了,坐在他右边第一位的军参谋长,堪称足智多谋的伍培英不吭声,其他师长更都不出声;大家都一起拿眼看着坐在上位的足智多谋的他,等他拿主意,一锤定音。
“我看这样。”刘文辉用手揭下头上戴的瓜皮帽,扣了扣头,说:“为了不使老蒋疑心我对他有二心,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我去成都稳起。”刘文辉如此一说,举座皆惊。将领们都知道,这么多年来,蒋介石对刘文辉是恨之入骨,却因为靴长莫及,无可奈何。而现在作为军长、省主席的他却要去成都自投罗网,那怎么行?邓锡侯、潘文华是没法,他们在成都,处于蒋介石眼皮底下,想跑跑不了,成天担心吊胆,而军长这又是何必呢?大家都不同意。而“多宝道人”心中有数。他笑了笑,宣布散会。说实话,上成都,他自己也担心,担心一去,就被蒋介石笼起。而不去更不行。不去,就暴露了他心怀二心。
午休起来后,犹豫不决的他去找中共秘密派驻西康的首席代表杨春江问计。杨春江在他心中是很有分量的。年前杨春江刚来时,他觉得这个人土气,便有些瞧不起。杨春江是个30来岁的汉子,个子高高,黑瘦黑瘦,寡言少语,唯有那双有些凹陷的眼睛里,时时闪射出星星横掠夜空般的亮光。出于礼仪,年前当中共派驻西康省的首席代表杨春江来到雅安时,他亲自出面为之洗尘。酒酣耳热之际,当着场上几乎所有的24军的高级军官们,刘文辉来了兴致,自认为也是饱读诗书的他,要考考部下们的文才。他指着窗外飘洒的雨丝,命题作文。他说:“诸位,你们看我们这雨城雅安一年四季,天天都要落一阵雨。今天这个天气,不知哪位能贴切地来上几句?”
话刚落音,刘元琮显出军人本色,他马上接嘴道:“雨如流弹叭叭叭。”
刘文辉仰头大笑:“这细雨下得无声无息,哪来的雨如流弹,叭叭叭?”
伍培英是24军中有名的才子,他说:“既然军长出题,我也来凑个趣,叫‘雅风雅雨润羌江’,可还要得?”
刘文辉不置可否,这就掉头看着中共代表杨春江,问:“杨先生,你看呢?”
杨春江说:“我看还是用杜诗‘随风潜入夜,澜物寂无声’贴切些。”
刘文辉暗想,人说共产党都是些没有文化的土包子,看不出来,这个显得很土的人还是读过些书的!他这就试探着问杨春江:“杨先生想来是读过些书的?对杜诗有研究?”
杨春江笑道,不敢,我只是大学毕业而已。
“是哪个大学毕业的?”
“是苏联伏龙芝军事学院毕业的。”
苏联伏龙芝军事学院在世界上可是大名鼎鼎。“啊!”刘文辉不禁讶然失声,“原来杨先生是喝洋墨水的!”他看定杨春江,脸上明显流露出探询的神情:“那么,想来杨先生一定是精通国内外若干战例?有一事,我多年迷惑不解,想就此请教杨先生?”
“承蒙刘主席看得起。”杨春江话说得很客气,但骨子里那份从容、自信却是显而易见的:“尊敬不如从命。刘主席请讲,我只好班门弄斧了。”
“当年。”刘文辉陷入痛苦的沉思:“我的兵力比我的侄儿刘浦澄(刘湘字浦澄)多一倍,又占据着四川最富庶的川西数县,却败在了他的手下,我至今不知败在哪里?”
“轻敌、骄傲。自古骄兵必败!”杨春江成竹在胸,侃侃道来:“惜乎将军当年过分自信。以为凭藉掌握在手的20万大军和七十余富庶州县的财税就可打败刘湘,**平全川;而忽视了战略上的合纵连横,远交近攻。将军既打刘湘,又打田颂尧、邓锡侯。以至分散兵力,坐失良机,这样焉有不败之理……”
坐在一边的刘元琮,看这个新来的,看起来很土的杨春江这样振振有词“教训”军长,很不服气,对杨春江不快地侧目而视。而刘文辉却听得口服心服,心中有如茅塞顿开,拿眼色制止了就要发作的刘元琮。从此,他改变了对杨春江的看法,心中充满了敬重。有什么委决不下的重大问题,他都要去找杨春江问计。
他只身去成都的想法,在杨春江那里得到了肯定和支持。杨代表认为,既然邓锡侯、潘文华等人已决然反蒋,差的就是你刘将军这样一个有计谋的领头人。刘主席你若这时不去成都暗中组织起这股反蒋力量,那么,工于心计,善于打内战的蒋介石必然将邓锡侯、潘文华等一个个分而治之。那时你孤掌难鸣,事情就难办了。不如趁目前蒋介石摸不清你刘自乾将军的虚实,心存侥幸,举棋不定之际;光明正大,洒洒脱脱只身赴蓉,不惊不诧,如野鹤闲云。这样,不仅会使蒋介石暂时放松对你的警惕,分散他的注意力,不致对西康用兵;还会促使老蒋在他的战略决策上投出一枚关键的臭棋。现在,时间就是生命,就是胜利!将军应该主动出击,赢得先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