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锡侯征求潘文华还有没有什么话要说的,潘文华说,你们二人说的就是我的话。这样,邓锡侯宣布散会,他要求部下们:各人该干啥就去干啥。
会后,刘文辉、邓锡侯和潘文华又连夜商定了通电口径,邓锡侯指定秘书李静轩在天亮前拟出通电起义草稿。看百事处理、安排完毕,三人这才各自回房睡了。
刘文辉很疲倦,在禅房里睡下后,却怎么也睡不着,思想上走马灯似地转个不停。他是一个虑事周密的人,此时他有担不完的心:此次起义事还有没有考虑不周的地方?三姨太杨蕴光是否安然离开成都,回了雅安?最后,他的思绪在要从成都撤出的电台问题上萦绕着久久不去。
在潜离成都前夜,他专门找来设在成都的电台台长程睿贤,给他布置了电台撤离到隆兴寺的一应有关事宜。而且,他告诉程睿贤,届时中共成都“临工委”会相机策应……按说,这个时候,程睿贤是该携电台来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该不会出啥问题?他就这样,在**折腾过来,折腾过去,直到四更时,才朦朦胧胧地睡了过去。
迷蒙的夜色水似地笼罩了一切。成都宽巷子11号刘文辉小公馆里,程睿贤站在主楼二楼的一间小屋子里,凭栏远眺。他似乎在观景,又似乎在沉思,样子显得很沉静。其实,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这时他心中有多么紧张。
不要看现在院子里,一切都氤氲着静默的诗意。楼侧的那株虬枝盘杂的老榕树,像是张在夜幕中一幅漂亮的剪影。花径两边整齐油亮的冬青……显现着一种素常的宁静。
然而,这一切全都是假象。门外就是“狗”,狗们正严密监视着里面的一切。而且,说不定什么时候,“狗”们就会打将进来,逮人、挖地三尺搜查电台……
程睿贤是一个年届三十的精干汉子,属于刘文辉的“贴心”类。他早年毕业于重庆一所美国人办的“求精”中学。他不是共产党人,却思想进步,倾向革命;参加过大革命,闹过学潮。以后受特务通缉,从重庆跑到成都,投笔从戎考进刘文辉在成都办的24军无线电学校学习。因成绩优秀,毕业后,被刘文辉看中留在身边并渐渐为刘文辉了解、赏识,倚为心腹。
月前,刘文辉去北较场赴蒋介石的“鸿门宴”回来,给雅安的24军代军长刘元宣和在凉山西昌的西康省代省长张为炯的两封电报,都是经他亲手发的。那让毛人凤的破译科也看不懂的密电码,也是他一手编制的。
随后,刘文辉要他停止发报,注意隐藏,但他已为保密局特务发现并受到严密监视。刘文辉在成都的小公馆宽巷子11号,处在国民党中央核心地带:左有商业街的励志社、保密局;右有省政府特别委员会和宪兵行营……地势上很不利。
为摆脱、转移特务对自己的注意,为迷惑特务。从来言行谨慎的他,开始频繁出没于歌厅舞厅,跳舞汹酒。常常半夜才醉薰薰地归来,一副放浪形骸的样子,并时时放出话,表现得对前途丧失信心。说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按照刘文辉的指示,今夜,就是今夜,他要携电台去到白果林,在中成都临工委接应人员接应、帮助下去彭县隆兴寺。
一切都顺利,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半夜时分。他对所剩不多的小公馆中的人员作最后的疏散。他只带一名报务员在身边,嘱咐另外两个“兄弟”带着他的妻小从公馆后门撤离。
但是,静静的夜幕中,不知哪一处藏有杀着?这样的夜是最凶险的。分别在即,孩子还小;妻子牵着孩子的手,对他千叮咛万嘱咐,恋恋不舍。朦胧的微光中,只见孩子满面惶恐和依恋,妻子满脸都是泪。
程睿贤默默地把手中的左轮手枪顶上了膛,看了看妻儿;再示意带着妻儿撤离的两个“兄弟”和他走到一边去。
核桃树下,他悄声嘱咐两个“兄弟”:“倘若我遭不幸,请你们念及我们共事多年的情份上,照顾我的太太和孩子!”
两个“兄弟”很义气,连连点头,轻轻说,台长,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这夜很奇怪,小公馆的前后门都没有特务监视。程睿贤交待完毕,看着他的两个“兄弟”出了后门,消逝在黑夜中平安无事。一会,他这才转过身去,把大门打开。大门外还真是没有“狗”监视,他和报务员上了一辆早就放好了电台的美式中吉普车,他亲自开着车,出了大门,朝白果林方向急驶。
也真是天公作美。这天夜里,毛人凤的“手下”出一个疏忽。毛人凤派他的“手下”去搜查刘文辉在文庙后街的大公馆,“手下”因人手不够,将几个看守、监视刘文辉小公錧的特务也拉了去,从而让程睿贤携电台和家人从容撤离。当毛人凤在电话上得知此事,大发雷霆,赶紧请求盛文支援。盛文闻讯,不敢怠慢,派出一个连宪兵、会同毛人凤派出的一帮特务乘车迅速赶到。
可是,迟了一步。
毛人凤在电话上得知宽巷子11号刘文辉的小公馆,已是人去屋空,程睿贤携电台逃离的消息,大惊,会同盛文命令军、警、宪、特在全城大搜捕。
一场争分夺秒的战斗开始了。
当程睿贤驱车赶到白果林时,中共成都“临工委”派去的五名武工队员已经等在那里。他们个个窄衣箭袖,身手利索,一看就是打夜战、近战的好手。车未停稳,五名武工队员飞身跳了上来,一位身穿黑色棉袄的武工队员从程睿贤手中接过方向盘说:“程台长,情况紧急,我来开车,你注意隐蔽。”说着,一踩油门。美式敞篷吉普车顿时如脱缰野马飞驰而去。
过骡马市、穿簸箕街,吉普车出城上了川陕公路。程睿贤一行刚过天回镇,后面,宪兵和特务们追上来了。尤其是几辆德国造三轮摩托车速度快,闪电般越追越近。
凄厉的警笛长鸣,后面特务们开枪示警,喝令停车!
前面,川陕公路划出一个大大的孤形。程睿贤们的吉普车倏然间一个急拐。趁着车后一个小山包遮掩,驾车的武工队员将方向盘一打,进入旁边一片树木浓密蓊蔽的坟场地。
“程台长,请你快跳车!”
就在程睿贤跳车的同时,他身后的两名武工队员提着电台跳了下来。而与此同时,“轰!”地一声,美式吉普车猛然加快车速,上了公路。“砰、砰、砰!”车上的两名武工队员转过身去,将手中的二十响驳壳手枪一甩,朝追上来的特务们开枪了。
追上来的宪兵、特务们开着枪,流星般拼命向前追去。
程睿贤和他的报务员,还有两名护送他们的武工队员,刚刚在坟地里换好老般姓的衣服。“啪、啪!”前面野地里传来两声清脆的击掌声。
“程台长!”旁边一位武工队员对他说:“接我们的人来了。”
程睿贤和他的报务员跟着两名武工队员,在夜幕中沿着逶迤的田坎小道向前走去。到了坟场另一边的黄土路上,有两辆黄包车已经等在那里了,四个武装便衣警惕地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