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去了孙仿家一样,柴大青也不在家,负责接待他们的是柴大青的三太太和“四老少”,就是柴大青的第四个儿子。可是,接待,安排他们的住处后,三太太和四老少就不见了人。杨邸中反客为主,让下人在当地买了一只羊,杀了,晚上招待尹昌衡一家。
第二天早上,尹昌衡寝室里找来了一个牧师。此人姓洗,广东人,还带着妻子。他早就闻尹昌衡的大名,他动员尹宣晟、还有杨邸中接受洗礼,信仰基督教,他鼔吹在这动乱的年代,只有上帝才能抚慰他们不安的心灵;还请他们去他的礼拜堂做礼拜。宣晟和杨邸中对基督教毫无认识,表示不愿信教,但先前看到过信徒做礼拜,感到有趣神秘,就跟着洗牧师去了他的礼拜堂,学着洗牧师的样做了礼拜。这时,太阳升起来了,从屋顶上的大阳台看去,风光越发的好,于是,他们就坐在阳台上,边喝茶边聊天边观景。和他们一起聊天喝茶的还有杨邸中带来的几个军官,他们是国民党国防部派给他的上校情报科长林廷玉,国防部秘书万一;原国民党正规军的副师长黄馗和、张家驹等人。
忽然,杨邸中指着山后那片黑森森的林子说:“你们看,那里有一个人!”大家一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风在树梢上打滚,森林一片墨绿,幽深宁静,哪里有人!
宣晟笑“杨代表是不是小心过份了?”
“不!”杨邸中神情凝然:“肯定有一个人。这里不比外面,人本来就少,彝人更是无事不上山。况且这是柴大青的公馆,那边又是西昌方向,恐怕有情况。”他很警惕,马上下令警戒,命几个“学员”,指了指方向,要他们悄悄上去,将那人活捉回来,几名“学员”提枪去了。大家将信将疑地注视着那片林子。
杨邸中果然眼力不错,很快,一名学员上来报告,他们在林子里抓到了一个没有穿衣服的男人。
宣晟等人马上跟着杨邸中下了楼,看到院坝中那个被抓回来的人,这个男人,几乎全身赤祼,垂着头,不知是怕还是冷,浑身发抖。双手抄在胸前,身上披一件浸满血污的破烂羊皮背心,下身只是在私处扣了一片芭蕉叶。
杨邸中大声喝问:“你是什么人?”
那汉子闻声,抬起头来,看了看杨邸中,苍白瘦削肮脏的脸上,先是害怕,后是激动,颤抖着说:“你是杨代表么?”
杨邸中上前细细看了看那个狼狈不堪,简直是野人的汉子,觉得并不认识,他说:“是,我是杨代表,你是谁?”
那人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眼泪长淌。杨邸中很奇怪,再仔细看看,这才“哎哟!”一声,说:“你是田团长么?”
那人流着泪点点头。
众人见状,赶紧让汉子坐,又给他端来热茶,汉子还是不说话,只是流泪。杨邸中给大家介绍,此人名叫田一川,湖南人,贺国光的部下。月前,人称龙三公子的“云南王”龙云的三儿子龙绳曾因为投降了共产党,立功心切,率领一万人马过金沙江,进入凉山,一路犯宁南,下会理,逼近了西昌。这时,胡宗南、贺国光手中不过只有两个警卫团,加上一些国民党军残兵败将,总共也只有四千余人。贺国光派田团长率两营前去抵御,再派邱纯川随后支援,双方在马鬃岭大战。龙三公子的部队大都是保安部队,三天激战后,龙三公子留下200余具尸体后败退。介绍到这里,该是田一川来讲后事了,可是他仍然在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杨邸中说:“田团长太激动了,让他休息一会。”又问他吃饭没有?到这时,田团长才缓过气来,说:“我已经三天没有吃过饭了。”
杨邸中对随侍在侧的弁兵说:“赶紧带田团长去吃饭,然后去温泉洗个澡,弄套军服换上,再让他好好睡一觉。”弁兵带田一川去了。约摸一个小时后,田一川上楼来了,已经焕然一新,精神也上来了,大家让坐,请他讲讲由来。
田一川满脸的恐怖,惧怕,他随即讲了起来。
原来,就在他日前率部打退龙三公子之后,训练有素,战斗勇猛的解放军狂飚突进似地席卷而来,他哪里抵挡得住,赶紧后撤,解放军紧追。退进西昌,发现长官公署已是人去楼空,整座西昌简直就是一座空城。他与邱纯川商量后,接受柴大青的邀请,两军准备退到柴大青的家乡热毛打游击。当天晚上12点,由柴大青亲自作向导,在隆隆炮声和激烈枪声中,田、邱两部摸黑出了西昌,进入了深山老林。天亮时,到了一个叫达遮呷的地方,这是一个山谷间的小盆地,原先达遮呷是个小集镇,因为多年的战乱和部落间的打家支,这里早就破败毁坏得不成个样子了。倒是有条小街,可是了无人迹,一片残砖败瓦,根本就没有一间像样的房屋,而小镇两边都是巉岩峭壁的高山,山上是绵绵的密林。可以看见山上有座小庙,也早已是残破不堪,在山风的扫打下呈现得非常荒凉。他同邱纯川商量了一下,认为这里安全,就让部队作好警戒,然后埋锅造饭。一时炊烟袅袅,在山谷间飘**。吃了饭,他和邱纯川顺着山路上山,进了小庙,这里视线很好,他们想,这里既可休息,也可以观察周围的情况,却突然发现柴大青不在了。田一川说:“柴大青刚才都还在,他到哪里去了呢?”邱纯川很警惕,吩咐手下:“赶快找人!”
很快,部下来报,不仅柴大青不见了,他带在身边的几个娃子也不见了。邱纯川让部下传令:“准备战斗!”他们出了小庙,邱纯川一步登上一块大石头,准备观察周围的情况。而就在这时,庙后草丛中“砰!”地一声枪响,邱团长应声裁倒在地,立毙。与此同时,两部国民党军中了埋伏,枪声骤响间,弹如飞蝗,田、邱两部官兵约二千余人,还没有找到还击的对手,就一片片裁倒在地。田一川赶紧弯腰不顾一切地朝后山跑去。到了一个安全地方,他借着草丛朝下一看,枪声已经停息,山谷中一片死尸狼藉,身披擦耳瓦的柴大青带着早就埋伏在这里的大批彝兵在清理现场。
约两个小时后,柴大青带部队走了,他才下山。这时,最后一抹夕阳照进峡谷,只见血染山谷,尸首成垛,十分恐怖。他又上了山,在小路上遇到几个打猎的彝人,打猎的彝人一看他是国民党军官,二话不说,将他按倒在地,像剥羊皮一样,将他身上的衣物全部剥净,如果不是他再三求饶,命都没有了。最后,他在山上看到一个死人,将死人身上的一件烂羊皮背心剥下穿上流落到此,直到被发现,这才坐到这里。
田一川讲完了,喝了口热茶,脸上浮现出一分劫后余生的欣喜。
而就在这时,楼梯一阵急响,上来了十几个彝人,他们个个提刀拿枪,直取田一川。田连忙躲到杨邸中身后,杨邸中仗着自己在凉山有很高的地位和威望,喝着这十几个彝人不准乱来!
“杨委员啊!”这些人都是柴大青家的家丁,他们用汉话结结巴巴地说:“这个汉人,身上嘛,有血啰!鬼嘛,他带来啰!我们嘛,要杀他啰!杨代表嘛,不要挡啰!”
杨邸中像母鸡护小鸡似的坚决不准他们带走田一川,说是“要杀,也得等你们柴(大青)指挥回来再说。你们的柴指挥不在,我不准你们乱来!”
见杨邸中态度强硬,没有办法,带头的只好说了声“哑(走)!”带上他的人下楼去了。
大家这就安慰吓得打抖的田一川,说杨代表在凉山是镇得住堂子的,保险没事。田一川心稍安,又坐了下来。很快,楼梯又是一阵急响,上来一个柴家家丁,他对杨邸中说:“柴指挥回来了,请杨委员嘛,下楼去啰,有事情嘛,请杨委员商量啰!”
杨邸中多了一个心眼,对家丁说:“请你们指挥上来说嘛,这是他的家啊!”
家丁说:“指挥官不过来啰,因为嘛,这里人多啰!”见这家丁坚持,想想他同柴大青关系不浅,谅他走一会也不会怎样,杨邸中交待田一川不要乱走,他去去就来,这就跟着家丁下楼去了。
杨邸中中计了。他刚走,刚才那个家丁小头目余木呷带着人上来,像老鹰抓小鸡似的将田团长按倒在地,脱光衣服,看看就要要他的命。宣晟不忍,上前对当家娃子余木呷说:“既然是他(指田一川)把鬼带来了,何不叫他打杀一头牛,再请毕摩(巫师)来做道场?买牛钱我们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