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只见眼睛上戴一副黑膏药似墨镜的半仙用手在杨武的脸上、手上模来捏去。那神态,就像是一名老中医在给人看病摸脉似的。
“神仙!”杨武年轻,忍不住问:“你看,我要不要你给老报个生辰八字?”
“不要、不要。”半仙将头架势摇:“已经清楚了。”
“啊!清楚了?什么清楚了?”杨武一听,眼睛都大了。
“你的命出来了。”
杨森一惊,不由得将身子往前倾了倾,洗耳静听,深怕漏掉一句。
“那,就请先生说说我的命。”杨武说。
“我就直说了?”
“就是要直说!”
半仙又用手摸起颔下那把山羊胡,朗声道:“说得你先生高兴,你不要谢我。说得你先生不高兴,你也不要怪我,因为你的命就是这个样子。”
“那是、那是。”
“你这个人,是一个跟班的命。”半仙此话一出,杨森不由得更吃一惊,将身子又凑近前去一些。
“你这个人为人还忠诚。”半仙的话如水往外涌,一泼一泼的:“一生不富不贫。不过,过些年,你有难。过得去当然好,过不去那就这个,这个,哈哈!”杨森对半仙这句话一知半解,赶忙问:“过些年是多久?过不去又是啥子意思?”
“这就难说了,天机不可泄漏。”
杨武算完后,杨森坐了上去,伸出手去。半仙用一只鹰瓜似的瘦手,照例先从他的两只手上摸。不是摸,而是捏,捏指拇、捏关节……捏得很细。然后摸他的脸,摸他的颧骨……摸着、摸着,半仙调过头去,大声吆喝他雇的一个小工给杨森泡茶,而且是要泡好茶。
“先生请茶!”半仙以手示意。
“多谢!”
“听口音,先生是本省川东、川北方向的人吧?”半仙问。杨森只是嗯了一声,不肯多说一句,他知道,这样的人大都是心理学家,稍微不慎,就可能给他们提供点什么。
“先生是要听真话,还是假话?当然,假话都是好听的话。”摸完了,半仙又是如此问。
“当然要听真话!”
“那好,我就照直说。先生虽说是骨格峭拨神奇,但相貌中带有鼠相。鼠相就有鼠性,这与先生的格峭拨神奇相克相销!”
“那怎么办呢?”杨森急了。
“只要先生从此以后经常反省,天天反省,如孔子所说,每日三省吾身。树远大志向,多去陋习,坚持数年,必成大器。”这里,虽然半仙说的话有些空,但杨森心里已经完全明白了。他有意问了一句:“你说我的命是什么命?”
“军人命!”半仙说得斩钉截铁:“如果先生真能做到如我所嘱,将来贵不可言,必成将军,甚或一国之统帅也说不定。”
“谢谢神仙指教!”杨森表面上并没有多说什么,可心里又惊又喜,完了,以重金相谢。按规定,该付一块大洋,他却让杨武谢了大洋十块。以后,他果然是小心翼翼,恐涉坏人之道,小人性情,经常用仁义礼智来约束自己,塑造自己。当然,在女人问题上又当别论,在这点上,他还是我行我素,因为女人问题无关大局。
这会儿,电话中,薛岳答应了杨森的要求。说是委员长刚把手上为数不多的王牌炮兵部队:驻南京的独立炮兵第一、二、三、四炮兵旅,已经悉数调往上海战场参加会战。他的战区分到了第一旅。在杨森的20军及隶属的26师向日军发起攻击时,他让这个炮兵旅全力支援。完了,薛岳在电话中开了一句玩笑:“别的人享受不到这样高的待遇,谁叫你们川军打得呱呱叫呢,连委座都是夸奖的!”
杨森大喜过望。他知道,这是委员长孤注一掷了。这四个炮兵旅的这批山炮,是新近从德国购进的大口径最先进的山炮,最大射程九千米,最高时速每分钟25发,是中国陆军中大炮口径最大,最优良的炮种,就是放在世界上,也是先进的。
接着,下起了大雨。午夜时分,攻击开始了。在蘊藻浜一线,突然爆发了猛烈的炮声。上百门“福卜斯”75毫米山炮,对日军进行了长时间的齐射,把天都打红了,地上亮得有根针都看得清。最初的打击,把日军完全打懵了,完全没有反击。然而,这种沉默最多不过持续了一分钟或是两分钟。日军马上开始了反击,各种炮,听声音,有迫击炮,平射炮,野炮也汇入其中。一时,双方开始了炮战。漆黑的天幕上,双方的炮弹像金色的犁铧,一串赶着一串,往来穿梭。之中又互相撕扯,在空中对撞的炮弹,猛烈地爆裂开来,像过年时放的鞭炮向四处溅射。中国军队的火力一时压倒了日军。杨森就是这时下令全线冲锋的。烟雾腾腾,墙倒树倾楼塌,火海一片中,20军和26师的大部分攻击部队一下就冲过了封锁线。20军副军长夏烔竟然亲自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带领两个团冲在最前面。因为经过精心准备,川军一举拿下了蘊藻浜。
也许是因为黑夜,日军没有进行拼死反击。战斗胜利结束后,杨森打电话询问刘雨卿26师情况怎样?刘师长报告,损失相当惨重,团、营级以下军官全部战死,部队所剩无几。
天亮了,下了一夜的雨也停了。胜利来之不易,杨森心中高兴,无论随侍身边的副官杨武如何劝阻,他都坚持要上前沿阵地去视察一番。不仅如此,因为88师师长孙元良马上就要带人来从他们手中接过阵地,为了隆重交接,他特意换上了将军服,并佩上了金光闪闪的将星。
“军长,你这样不行哟……”带两个弁兵跟在他身边的杨武,一路走一边劝,絮絮叨叨的,着实影响杨森的好心情。晨光初露中,沿着泥泞的道路向前走去。出现在他眼前的情景是可怕的。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地上到处都是敌我双方横陈的尸体。有些一**一**的水潭上是红的,上面飘着血,还有残肢断臂。昨天还在的一些残破的楼房,这会儿是全部倒塌了。有一座被炸塌了的教堂还在燃烧,冒烟的梁柱,在不远处形成巨大的火堆,黑色的烟柱,从那里升起来,向天边慢慢散开,把本来很好的天空污染成了一片阴惨的丧幕。拐过一个弯,就到侄儿134师师长杨汉忠踞守的前沿阵地了。出现在左右两边的几幢楼房,昨夜被敌人的大炮打垮后,又被机关枪逐一扫过,扫得像是矗立着的几幢骷髅的残骸,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眼前一亮,前面,隔着一条相当宽阔的马路,就是昨夜被赶了出去的日军。而在那片日军之后,可见地平线上遥遥的黄埔江以及江岸上成阵成片的高楼大厦。枪炮声已经停息,激战了一夜的敌我双方,就像两个拳击巨人,都累得鼻青脸肿地瘫下了。马路过面的敌占区这时清风雅静。这边许多官兵,伏在草草垒成的战壕里,或是堡垒里,持枪向对面瞄准。而许多疲惫至极的士兵,抱着枪就睡着了。
一路上,见到突然出现的军长,官兵们都赶快立正,给军长敬礼。只有身边的杨武讨厌,一直不依不饶,要军长回去。杨森毛了,随手从路边的柳树上掰下一枝青青的柳条,就要给杨武打去。可突然想起当年在成都,王半仙给他说的话,就把手缩了回去。这时,情况发生了!
只听“嗵!”地一响,杨森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随侍在他身边的杨武,像个青蛙一样一跃而起,猛地向他扑来。就在杨森在被杨武扑倒在地之时,咣地一声爆炸了。原来,马路对面龟缩在一幢破楼上的鬼子,居高临下地发现对面走来的是个将军。杨森穿的是将军服,特别是,佩戴的金色将星,清楚地告诉了马路对面的敌人他的身份。鬼子的小钢炮一炮吊来,吊得相当准,如果不是杨武以身相救,杨森就没命了。路边的官兵一涌而上。立刻,这边的轻重机枪立刻开火,消灭了日军那个火力点。
134师师长杨汉忠完全不知道军长要来视察。闻讯赶来后,这才发现了被扑倒在地的军长和牺牲在军长身上的杨武。杨武死得很惨,一身血肉模糊,可是那张娃娃脸上的神情却是欣慰的,而一副有些疏淡的眉头毛却是皱得紧紧的。杨汉忠赶紧吩咐身边的警卫掩护着军长,并让人将杨武抬到了他的指挥部。
“五娃,幺叔对不起你!”伏在杨武的尸体前,从来不哭的杨森哭了。他伸出手去拂了拂杨武紧皱的有此疏淡的眉毛,他说:“放心,五娃,幺叔以后再不任性了,你就放心去吧!”他知道,为他献身的这位远房侄儿的担心。杨汉忠提出将五娃的遗体就近埋葬,可杨森坚决不同意,他要把五娃的遗体派人送回四川,送回广安老家,安葬在杨氏墓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