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川内川外,两重天01
天刚擦黑,李少昆骑着一辆被人们称作“洋马”的英国“三枪”牌自行车,离开41军军部,赶回家去。
明天就要随二十二集团军副总司令兼41军军长孙震将军出征了。今天忙了一个整天。晚来,孙震要他快回家去同家人团聚团聚,明天一早动身。这让李副官心中感慨莫名,孙震将军是个很体恤下属的长官。
骑车经过皇城时,一轮明月正从那座备极辉煌,极像北京天安门的皇城的城楼上冉冉升起,明月在蓉城秋夜那片钢蓝色的天幕上缓缓巡行,很美。皎洁的月光洒在红柱绿瓦的巍峨城楼上,洒在皇城后面那片墨染似的楠木林里,像是一幅恬靜的水墨画。然而,静中也有动的。那些归巢不久的白鹤,在城楼后林间跳起雪白的舞蹈,这就显出一分别样的韵致。再看极像北京天安门广场的皇城坝的两边,那些鳞次栉比的馆子、店铺都是回民开的。这时,这些馆子、店铺渐次亮起了灯,电石灯、煤油灯……林林总总,灯光晕黄。正在上客,幺师站在铺面外,高声延客入内。空气里弥漫着红锅馆子炒回锅肉,炝宫保肉丁的香味,间杂白面馆子打锅魅的梆梆声,甩三大炮的当当声……这一切,构成了这座远离战火纷扰的大后方西南名城特有的、畸形的繁荣。然而,对于李少昆来说,这些司空见惯,熟视无睹的情景,今天却不同了。所有这些,今天在他眼中都有一种别样的色彩、让他特别感到温暖,难分难舍。
于是,在进少城之前,他特意下了车子,站在西御街口,将这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一切看了好一会,才又上车进了少城。过了西御街,就进了习惯意义上的少城。这里原先有一段城墙,将少城与大城隔开。辛亥革命前,少城是一座专供满人居往的城中城,是上等人居住区,相当于上海外国人的租界。辛亥革命后,清朝被推翻,这一段城墙被拆除,但是,少城还是少城。不过,居住在这里面的人却变了。变成了新贵们的集中住宅区,纵然不是新贵,能忝居此地的,大小也是有点身份的。总之,得有钱。他家住少城柿子巷,那是一条很幽静的街巷。
一入少城,一种令人舒爽的,绝不同于一般的气息扑面而来。宽阔整洁的街道,街道两边绿树成荫。贴少城公园一方,一条流水淙淙的金河,在静夜中轻轻流淌,夜空中飘散着成都的市花芙蓉花的香味。少城,非常的美丽清幽,像一个娴静绝美的处子。这里的街道名字大都很有考究、几乎每一个街道的名字,都有一个历史故事,一段历史的沧桑,什么祠堂街、包家巷、仁厚街、实业街等等。而在宽阔整洁,纵横交错而有序的大街之后,就是片片的居住区。这些居民区,成都人叫巷子,北京人叫胡同。大都整洁幽静,街巷两边排立的不是公馆,就是独院。家家门前有树,院中有花;家家相依相偎,又相互独立,自成天地。
祠堂街到了。这条街是条文化街,书报店一家挨着一家。书报店里,晕黄的灯光下,买书读报的人很多,络绎不绝,这就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成都这座历史文化名城浓郁的文化气息。在少城书店对面,排排合抱的巨树浓荫后,是少城公园。这时的少城公园躺在夜的深处,能见到那座在夜的深处,剑一般拔地而起,高指向云天的“辛亥秋保路死事纪念碑”威风凛凛的剪影。那年,成都巷战中,在成都恶名昭著的刘文辉的义子,24军独立旅旅长石少武,被王铭章的部下抓住,就是被吊死在公园深处的纪念碑下的。
过万春园戏院时,只听高亢的帮腔声,间杂着铿锵的锣鼓声,扬悠的胡琴声,在这美妙的秋夜中,时断时续,发人思绪。戏院里这晚在上演川戏《水漫金山》。
到家了,他轻轻推开门,将“洋马”推进去,小院里月华如水,很靜。他在将“洋马”轻轻架起时,从垂挂在堂屋门前的那一领青篾细竹精编的熊猫戏竹图案的门帘中望去,屋时点的是电灯。乳白色的灯光下,父亲一个人坐在堂屋里那张八仙桌前,埋着头,一边在专心裹烟,一边抽烟,显得有些孤独。父亲那根须臾不离的,一头是玉石烟嘴,一头是铜烟斗的三寸烟杆上,总是栽着一棵叶子烟在吧嗒。这是老父亲留给他的固定形象。屋后厨房里不时传出轻微的锅铲碰撞声,空气中时时弥漫出菜香味,不用说,妻子蔡桂花正在厨房里忙着。狗娃不在,显然已经睡了。全家人都在等他回来。这是一个多么温韾的四口之家,多么温韾的秋夜。
“爹!”门帘一掀,地板咚地一声,他进了堂屋。
“才回来!”爹头都不抬。
“有事。这还算是早的了。”他回答爹时,转身将背在身上的那支驳壳枪挂在墙壁上。这种枪是德国造20响,人称手提机关枪,枪把上飘着一绺红缨。他转过身来,坐在爹对面的条凳上,随手将衣领上风纪扣一松。这就看清了,李少昆不到三十岁,个子不高,长得精精瘦瘦的,五官清楚,眼睛有神,肤黑,手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劳动人民出生。
父亲嘴上吧嗒着烟,手上继续裹着烟卷。父亲将裹好的一支支烟卷,放在一边,摆成排,黄金杠色的,很好看。他看过邓锡侯抽的那种花高价买来的老炮筒似的古巴哈尔那雪茄,与父亲裹的这种叶子烟卷很像,他曾经找过一支来给父亲抽。父亲抽了几口就扔了,说古巴哈尔那雪茄,比他用家乡叶子烟裹成的烟卷味道差远了,吐了两泡口水,连说孬、孬、孬!父亲上省有年,却始终保持着川北乡下老家劳动人民的好些生活习惯,习俗。这之中,有好有坏,好的比如说勤俭,爱劳动。不好的,比如随地吐痰,还有好些旧观念。
“狗娃呢?”他坐下第一句话总是问儿子。他们父子都是世代单传,“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在重男轻女的时代,他家狗娃的到来,自然金贵。
“睡了。这娃娃乖!”爹说时,一笑,香烟缭绕中,爹那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幸福、满足。爹的年龄并不很大,也就是六十多岁,可是看起来却显得相当苍老,一脸的皱纹像乡下老家数不清的沟沟壑壑,这是过去艰苦生活留下的痕迹。李少昆动手帮爹裹起烟来。劳动人民家出生的人就这样,什么时候都是闲不住,家乡这种烟叶晒干后,裹时,给喷点水,在桌上展开,一匹匹又大又薄,金黄锃亮,像是高明的金匠精心敲打出来的金箔,透着一股绵劲,散发着一股焦辣的芳香。爹的手,别看粗糙却很巧。这会儿,父子两都埋着头裹烟,好像没有话说。好像这些天来,要说的话都已经说完,又好像要说的话很多,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有一种淡淡的离愁别绪。小院里,秋虫鸣唱,此起彼伏,带着钢声。
“明天就走?”父亲终于问了。
“是,明天就走。”
“啥时候走?”
“一早就走。桂花还在忙?”他问到了妻。
“嗯。”爹点点头:“我说去帮他,她说马上就好,她让我坐着等你回来,她让我们父子俩好好摆摆龙门阵,这个桂花,年龄不大,就是懂事,贤惠!”爹的语气赞叹有加。
“何必呢!”李少昆吁叹:“我早说过,如果你们实在要给我饯行,就去隔壁鸿宾楼包一席,又不是没有钱。何必淘这个神,都忙好多天了!”李少昆知道,为了这顿饭,老父亲和妻子从筹备到动手,是如何地忙碌忙累。如果去隔壁鸿宾楼包一席,连碗都不用洗,多省事。可他们省俭惯了,舍不得乱花一分钱。家里原先请过一个女佣,那是桂花生狗娃时,请的帮手,过后,桂花将女佣辞了,家务事那么多,处处自己动手。他说这话,明显是心疼妻子。
“你说的啥子话?”老父亲当即教训儿子:“老话说得好,攒钱犹如针挑土,花钱犹如水推沙。狗娃还那么小,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得很,你不要大手大脚,有你娃娃喊皇天的时候!”
“我到灶下去看看,看桂花有没有啥事要我帮忙的?”回到家,一时不见妻,他就想。况且,这会儿心情更是不同,想到明天一早就要走了,真是分分秒秒都要珍惜。
“好,去吧!”爹嘴上吧嗒着烟,手上裹着烟。
“桂花!”穿过客厅,李少昆人没有到,声音到了:“我回来了,有没有啥事要我帮忙的?”他的声音是欢快的,也是急切的。
“你帮得到我啥子忙,你来帮忙,只能越帮越忙!”正在灶上忙着的蔡桂花,回头看看丈夫,看得很深,又粲然一笑。就这一笑,让李少昆顿时有了感觉。她正在案板弄一条鲤鱼:“这是爹今天早上专门去青石桥给你买的,不大不小,一斤多重,正好,新鲜。爹说你最爱吃我做的糖醋豆瓣鱼。”蔡桂花是个颇有些姿色的少妇,二十来岁,比李少昆小十来岁,高高的个子,比李少昆还要高一些,走路轻盈。黑亮的头发,大大的眼睛,漂亮的五官,鹅蛋形的脸庞,眉毛和眼睛长得特别好,真像是古诗上说的,眉似远山含情,目似水波回环。这个晚上,为了做事方便,她在细腰上拴了一根家织蓝布围腰,这一来,就清水出芙蓉,更是勾勒出了她的好身材,真个是细腰**肥臀。进城已经有年的她,勤快贤淑,是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人见人爱的少妇,难怪李少昆一回家就找她、寻她。
“哎呀,不简单呢,弄这么多菜!”在年轻貌美又贤惠的妻面前,少昆一下就放开了。他伸手在酥肉碗里抓了一砣炸得黄焦焦,香喷喷的酥肉放进嘴里,啧啧有声地吃道:“好香!”
“你出去赔爹摆一会龙门阵嘛,我马上就把下酒菜给你们摆出来。”
“我就不走,我来帮你烧火!”李少昆说时坐到灶前的矮凳上,拿着火钳,往灶里夹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