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娘子关,川军再露峥嵘01
最先被塞进闷罐车,一路轰隆隆北上的727团的二千多将士,他们并不知道这是要去哪里。这支部队,不仅是王铭章的122师,也是41军战斗力最强的部队,也是行程最为坎坷酸辛,最先同日军遭遇的部队。
“轰隆!”一声,当像沙丁鱼罐头一样塞满了人马的27节闷罐车,终于在潼关车站停了下来,两扇老虎嘴似的铁门向两边张开时,车上,几乎所有的人都不会走路了。他们的脚早就站麻,站不稳了,车门开后,大都囫囵倒在地上,终于透出了一口气。夜漆黑,原野上的风刮来,很冷。
一路走来,已经半个多月了。在潼关,他们这才终于坐在地上吃了一顿也算热和的饭菜,然后依序去潼关兵站草草地换装换武器。之所以说是草草,是因为事后,他们中好些人发现换发的军服、武器与原先的通知对不上号。好些军服稀脏,而步枪,好些是晋造,还有些枪枝是中央军淘汰下来的。而且,按规定,川军每个团要补充四挺捷克式轻机枪,一挺苏式重机枪,可是兵站来了个偷梁换栋,727团补充的是四挺质量不高的晋造轻机枪,而重机枪根本就连提都没有提。但是,匆促之间也没有办法了,部队就像被催命鬼赶着一样,727团被山西方面派来的人领着,连夜赶到凤陵渡过黄河。
这是晚上。因为船不够,缓急间调来了一些当地老乡支援的牛皮筏。团长张武有意坐牛皮筏体验这种过黄河的感觉。一只充了气的牛皮筏,鼓鼓囊囊,靠岸浮在水上,张团长带着他的弁兵在中间刚刚坐好,“老总,好了吗?”坐在后面划桨的老乡问。
“好了。”牛皮筏这就轻飘飘地离了岸,是两人个人划,一前一后。很快进入激流,虽不是汛期,还是感到惊险。暗夜中,看不清通天而来的黄河,耳边是咆哮的巨浪。小小的牛皮筏,一忽儿被巨浪冲起多高,一忽儿又坠入波谷,溅起深深的寒意。天幕上,闪着几颗寒星。张团长下意识地用手将坐下的皮筏抓紧,却因为皮筏溜滑,抓而不紧,心中有些发虚。面向着他坐着的弁兵,做出一副保护他的姿势。而皮筏上,齐心合力划桨的两个汉子,却显得相当镇静。在清冷的天光下隐约可见,他们头上包着白毛巾,肌肉发达的胸脯上,穿的是一件无袖开衫,外罩一领翻毛羊皮坎肩。
汉子的镇定让张团长也镇定下来。
“老乡!”张团长问:“你们划一趟,多少钱?”
“俺们不要钱,俺们是自愿带着牛皮筏来载你们过河的。”这样的回答让张团长感到意外,他又问:“你们知道我们是什么军队吗?”
“川军!”
“哎!你们知道!”张团长心中一热,又问:“你们是山西的,还是陕西的?”
“俺俩是山西的,还有好些是陕西的。”
“这样的夜晚,天气又这样冷,你们这样颇命划筏渡我们过黄河,不容易,钱,还是该给的。”张团长心中感到过不去。
“老总,你这样说话就见外了。你们川军这么远来帮我们打日本人,俺们不就是出点力吗,啥钱不钱的!”他们说话的当地口音很重。另一个说:“日本人打来,就啥都没有了,还说这些!”多么好的老百姓!张团长心中很感动,联想到进入陕西后,川军一路上受到的欢迎,以及在宝鸡西站受到的冷遇,到现在都不明不白的急行军。这样一比,上层下层,政府百姓,在对待川军的态度上,何其鲜明?前者让人感到温暖,后者让人感到沮丧、寒心。
我们有这样好的人民,不怕打不败日本!为这样的人民,我们就是牺牲了也值得。这样想时,原先堵在张团长心中的窝囊气也就化而为无了。
牛皮筏轻轻一碰,靠岸了。张团长同弁兵先后跳下牛皮筏,站在黄河岸边,张团长向两位老乡致谢。
“不用谢,长官,你们走好!”两个老乡说时,桨一点,牛皮筏倒了个个,又划向对面接兵去了。
过河就是山西境内的赵庄镇。同样有二战区副司令长官黄绍竑派来的人等在那里,黄绍竑命令727团立刻上火车,到程家陇站下车,然后听从孙连仲指挥。张团长执行命令,带队上车。山西境内的铁路是窄轨,开的是小火车,车厢更多,一个团的人马分得更细。在铁轮撞击钢轨的铿锵铿锵声中,部队继续夜行。张团长这时做梦也想不到,他的旅长王志远已经得到师长王铭章的紧急命令,正急如星火地在后面追赶他们,而王铭章又在后面追赶他的两个旅,即,364、366旅;这时,他们的副军长董长安又在后面追他的他的三个师,即122、123、124师;孙震已从成都赶来,正在追他的这个41军和整个集团军。邓锡侯也是这样。这就一级追一级,一层赶一层。而这时,整个集团军已经被黄绍竑划成了若干个小块,分散成团甚至营,正在被往前赶。这样,两边好像在展开一场接力赛跑似的。22集团军最先出川的这两个军完全乱套了。被分割开来的各部,因为相互间没有通讯手段可以联系,在后面追赶的王铭章等虽然心急如焚,可一时哪里能追得上,只能任由各部为战,各自为战了。
被封在闷罐车里的张团长这时哪里知道,他们正在被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不知是平庸,还是居心不良的战区副司令长官黄绍竑,盲人骑瞎马似地赶往前线迎敌。而黄绍竑下达的命令,又是蒋委员长的命令,即:二十二集团军正副司令未到,就直接指挥军长,军长未到,直接指挥师长……以此类推,直至每个营的营长。
车到程家陇,黄绍竑派的人又已经等在那里,命令不停车,原车人马开去移粮站,到了移粮站后,又让改在岩会车站下车……命令一改再改,火车走走停停。天亮以前,火车终于停了。火车到此为止,前面的路已经不通了。人困马乏的727团刚刚下车,等在车站的人,马上给张团长送来了黄绍竑的作战命令:“即刻出发抗击西进之敌!”
这道命令,让富有作战经验的团长张武感到莫名其妙的,不知如何才好。他感到茫然,西进之敌从何而来,是日军还是伪军?敌人现在哪里,是何番号,兵力多少?我727团周围有无友邻部队配合,我是否还归孙连仲指挥,而孙现在又在哪里?甚至连727团所处的具体位置都不清楚,这仗怎么打?想问传达黄长官命令的人,可是,送命令的人,已上火车原路返回了。他们被抛弃在这完全陌生的地方了。
借着最初一线微朦的晨光看去。北地辽阔,只见车站周围有几间破破烂烂的小泥屋,瑟缩在已有寒意的夜里,四周一片阗寂,隐约可见一些田原里,庄稼草草收割后的痕迹。前方,丘陵起伏,而身后,在平原的远方,则是重峦叠嶂,那鱼脊似隆起的山峦,好像是在大海中游动的一群巨鲸。这时,最初的一抹胭脂色的曙光从黑绒似的缝隙中透出,端端照在主峰上,给人一种兀立苍穹的感觉。张团长注视着这片山峦,思索着,这是在哪里?手中连地图都没有一张,真是要命!忽然间,有隐隐的炮声从左边方向传来。张团长恍然大悟,看来,后面就是从晋北天险忻口,一直拉到晋东要隘娘子关的一线山脉了。传来炮声的地方,肯定是忻口。那么,自己这会儿应该在娘子关之前。肯定的!就在前面不远处,有两根隐约可见的钢轨在夜幕中闪现。娘子关是石家庄到太原的正太线的必经地,虽然火车早就不通了,但从方位上看,这个判断是不会错的。那我们怎么会被他们送到娘子关之前来了呢?要去也得去娘子关呀,这不是让我们去送死吗?张团长正想派人去找几个当地的老乡来问询时,已经有当地老乡主动找上门提供情况来了。张团长这才知道,他的判断不错。老乡告诉张团长,日前,前面已经发现有日军游骑,当地老乡有河北口音。张团长谢过了老乡,将部队编成作战队形,派出尖刀队,向前面搜索前进,他要探探前面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时,直到这时,他仍然相信,既然堂堂的战区副司令长官黄绍竑给他下达了“西进迎敌”的命令,总有他的道理,他不能当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