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出现了可怕的沉默。
在你死我活,激战正酣的战场上,突然出现了沉默,是很可怕的。王铭章是个很细心的将军,他感到奇怪!已经耽误了时间的龟尾寿三,不是急如星火,要尽快打下滕县吗?怎么突然停下来不打了?这其中必然有诈!为了弄清原因,他抬起头,看了看电灯厂那根高高的烟囱。这根高烟囱,鹤立鸡群,龟尾寿三不知是疏忽了,还是没有意识到这根高烟囱的军事作用,没有把它打掉。
“师长!这不行,危险!”李少昆瞪大了眼睛,知道将军的意思,急忙劝阻。可是,哪里是他可以劝得住的!王铭章两步上前,抓着嵌在烟囱后的铁梯扶手,蹬、蹬往上爬去,身手敏捷。李少昆只好赶紧跟上去。上去才发现,烟囱顶上确实是个最好的观察哨,望下去,一目了然。圆圆的烟筒四周,其实很宽,每一边都足可以躺下两个人。
他们并排着躺在烟囱的一边,王铭章端起手中的望远镜朝下望去。视力很好的李少昆,用肉眼就可以看清,在空中直线距离不到三千米处的城下安全地方,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龟尾寿三,显然已经心中有数了,他的瘦脸上挂着一丝得意的狞笑,对簇拥在他身边,骑在马上的官佐们,得意地说着什么,布置着什么,东比西划。有的军官还仰头枭笑起来……
上午激战留下的硝烟尚未散尽。在城下几百米处,日军正在重新集结。
“咦!”李少昆见状有些吃惊:“这龟儿子龟尾寿三肯定是打了啥子毒条(四川话,毒计)!”
“你看,这龟尾寿三像不像我给你讲过的‘狼与狈’故事中的狈?”王铭章很冷静,他一边举着望远镜继续往下看,一边好像很随意地一句。
李少昆心中一震。这个故事,他印象很深。王铭章是个博学的将军,也很风趣,闲事爱给下属讲故事。这个故事说的是:一个黄昏,一个打了柴的樵夫从山上回家,在旷野中被一群狼围住了。樵夫急中生智,将他打的柴,从两个大箩筐里尽皆抖出,堆成一座高高的柴山。他爬到柴山上,手拿扁担,让围着他转的狼们无可奈何。狼上来一只,他打一只……僵持了一会,狼们开了一个会,派一头狼去驮来一只四不像的东西。这东西很怪,像狼,却比狼肥,奇丑无比,不能走路,这就是“狈”,它是狼们的狗头军师。“狈”对围在它身边的群狼们鬼鬼祟祟地耳语一阵,于是,群狼们这就小跑着,有组织上去,将樵夫所站的柴山下的柴,一根根衔去,很快让柴山摇摇欲坠……此计很毒。幸亏有人及时赶来,赶跑了群狼,捉住了狈,化险为夷。
“师长!”李少昆领会了将军的意思,他用手指着遥遥远方,在多位军官簇拥中,骑在漆黑如炭东洋大马上的龟尾寿三说:“看样子,这个龟儿子东西就是那个奸诈无比的‘狈’!俗话说得好,蛇无头不行,鸟无翼不飞。擒贼先擒王,打蛇打七寸!我早就听说这龟儿子龟尾寿三是个人精,让我将这拿主意的‘狈’杀了!”
“那当然是好!”王铭章一笑:“但你怎么杀得了这个‘狈’?这么远的距离,未必你一枪打得中他?再有,你一枪打出去,日本人一炮还回来,我们不也就完了?”
“师长,这事算我的!”李少昆满有满握地说:“师长请下吧!我们下去说!”
“好吧,我今天就要看你李少昆搞个啥名堂?!”王铭章说时同李少昆先后起身,弓着背,退下去,沿着那嵌在烟囱壁上的铁梯,蹬、蹬下地。
“兄弟,把你手中这枝三八大盖枪借我用一下。”跟在王铭章身后李少昆,离地还有两步,却不下了,伸手从迎上前来的弁兵手中提去他手里那枝三八式步枪,右手执枪,左手扶着铁梯,蹬、蹬、蹬,动作轻快地往上而去。李少昆提在手中的那枝三八大盖枪,是从日本人手里缴获的,这种枪,有效射程达四千余米,射击精确度很高。
王铭章知道李少昆的用意了,但是,想制止也来不及了。他不无担心地举起望远镜望上去。李少昆站在了铁梯最上一格,来了个金鸡独立。右脚在铁梯的最后一格站定,左腿从铁梯的另一边挽过去,用左、右两只腿固定住身体,身体略微后仰,就像在演高空杂技。然后,出枪、瞄准、觑起眼睛,三点一线。右手食指轻轻勾住了板机。王铭章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只见李少昆将板机勾到了位时,只听“咔――蹦!”一枪,是清脆的二声,前抑后扬。开了枪的李少昆还注意观察了一下,这才左手提枪,右手扶梯,返身快速跑下来。动作之快,像道闪电。
“师长,快离开!”就在李少昆大声呼喊时,弁兵扑上来,用身体掩护着站在离烟囱有相当距离的王铭章。这时,只听咚、咚两声,日本人两炮打来,将高高的烟囱打得四分五裂,粉尘、砖块迸裂四溅,幸好,没有造成任何损失。
“师长,龟儿子尾龟尾寿三这个‘狈’被我解决了!”李少昆见师长毫发未损,高兴极了。他说:“我是亲眼看到龟尾寿三的‘沙罐’被我一枪打得对穿对角,从马上栽下去的,死了!”
“少昆,你硬是得行!”王铭章迎上前去,伸出双手,紧紧抱着李少昆,上下检查一遍,见他没有受伤,这才放心。
李少昆击毙了旅团长龟尾寿三,这就引起了攻城日军的混乱,争取了时间,延迟了日军对滕县的进攻。但是,日军虽然临阵折主将,但毕竟这是支相当精锐的部队。而且,尾龟尾寿这头“狈”事先已经设计好了新的作战方案。
下午,日军改变了进攻方式,变遍地开花为重点攻击。这手厉害,让守城的川军防不胜防,处于被动!东门城墙被轰垮了一个缺口,日军趁势拼命往里冲、突,川军拼命堵。而最麻烦的是,这处堵住了,不知日军下一步又要重点进攻哪里。
日军进攻的重点忽东忽西。西关突出的一段寨墙,在两个小时中,落下炮弹三千余发,寨墙被轰开了一个二十米宽的缺口。双方势在必得,势在必争。日军集中了轻重机枪数十挺,对准缺口猛射,掩护步兵攻击前进。守在缺口两边的川军避开火力,一会,日军以为川军已经伤亡殆尽,开始冲锋,被川军打了下去……这时,滕县已经弥漫起暮色。
天低云暗中,滕县进入了白热化。
东关缺口处,硝烟弥漫中,只见日军约五、六十人,持枪猫腰,陆陆续续跳进了缺口,摸了过来。守军营长严得平身边只剩下的六、七十个兄弟。而且,好些都负伤了。伏在瓦砾堆两边的他们,缠着绷带,军衣褴褛,已看不清他们的面目,只剩两个眼珠在转,只能看到他们仇恨的眼睛。营长做了个手势,弟兄们会意,隐忍不发。他们将摆在面前的多枚手榴弹一一揭开盖子,拉着了弦。当日军进到眼前时,“给老子打!”营长严得平一声喊,率先将手榴弹扔出去。轰轰轰!顷刻间,二、三百枚手榴弹同时扔向敌群,爆炸开来,威力无比。冲进来的日军遗尸五十来具后,全都被吓破了胆,赶紧掉头,屁滚尿流抱头鼠窜而回。
夜幕像乌鸦的翅膀,一下就裹紧了滕县。按照日军以往的惯例,夜间是不作战的。但这天,日军急了,拼命地攻打,设法让守城川军力量分散,而又突然重点突击。此时的滕县,险象环生,几乎所有的城墙,都被日军的炮火打得壑壑牙牙,残缺不全。
双方都在抢时间!时间就是胜利!
日军的炮火夜以继日,震耳欲聋,打得天红地红。守城川军四城告急,军力不敷分配,而这时,王铭章身边的警卫连,就是他唯一的机动部队了,他带着李少昆,率领这支部队,哪里危急增援哪里,而且,总是身先士卒。主帅上前方,守城官兵士气高涨,轻伤不下火线。周县长也是这样,他带着自愿留城的老百姓,在枪林弹雨中运伤员、堵缺口,为守军运弹药,送去水和干粮,穿梭往来,不怕牺牲,不遗余力。
北端城墙又被日军重炮轰开一个大缺口,闻讯赶来的周县长带着一群百姓,二三十人,抱着盐袋冲上去堵缺口。
“周县长,危险!”伏在缺口一边,浑是血,军衣褴褛的吴端营长见状,急得大声呼喊时,已经迟了。哒哒哒,日军的机枪子弹扫来,在夜幕中,像张牙舞瓜的毒蛇扁圆形口中吐出的火焰似的信子,将周县长浑身上下舔了个遍。黑暗中,周县长倏然一闪,倒在了地上。他带在身边,抱着盐袋冲上去堵缺口的二三十人,也悉数倒在了血泊中。
“狗日的日本鬼子,我同你们拼了!”吴营长眼睛都红了,一边将放在身边的手榴弹拉弦,一边大声喊:“兄弟们,扔手榴弹……”
轰轰轰!一阵天女散花般的手榴弹爆炸后,在日军的鬼哭狼嚎中,吴端营长挺着刺刀,带着全营残存的四五个十个兄弟,冲上去,消灭了突进来的敌人……
王铭章既指挥有方,临危不乱,守军官兵勇敢善战,敢拼敢打,协同作战,更有周县长一干人壮烈牺牲的激厉,多处被打开的缺口终于在深夜时分扎住了,暂时化险为夷。一天来不间断血战终于结束了。检点守军,4000余人折损大半。王铭章心中清楚,这时,敌我两方,就像是一对拳击手,攻和守的都累了。攻的一方暂时休息,积累精力,只等天亮后,对守的一方发起最后一击。千疮百孔的滕县,经不起明天日军钢铁洪流的倾泻打击了。
深夜。嘀、嘀、嘀!在王铭章权且作为指挥部的地下室里,孤灯一盏如豆。他要收发报员向在临城的总司令孙震发报,表达了他不惜牺牲,明日继续率余部坚守孤城,与城共殉的决心。同时询问战区情况,以及前来增援滕县的汤恩伯军团王仲廉军,明日是否能赶到滕县,如能,王部赶到滕县的具体时间是什么云云。
晕黄的灯光下,李少昆发觉,经过这一天的激战,将军一下就瘦了,素来讲究军容严整的他,军衣上裹满硝烟,多处弹痕累累。特别让李少昆感到触目惊心的是,一颗敌人的子弹擦着将军的腰部打过去,子弹打进军服,斜斜地在后背上拉出一个大大的口子,如果敌人的这颗子弹再偏过去两公分,就直直打进了师长的胸膛,后果不堪想像。将军别在腰上的手枪套是打开的,露出里面那只铐漆锃亮,小巧玲珑,却杀伤力巨大的可尔提手枪,手枪是上了膛的。灯光在将军那张五官清楚的宽盘大脸上摇曳,将军显得很沉着,有一种视死如归的表情。将军高大,冷静如山,只有一副大刀眉不住地抖动,暴露了将军内心的不平静。将军一边看着收发报员收发报,一边从军服口袋里摸出一盒皱巴巴的烟,掏出最后一枝烟叨在嘴上,李少昆用打火机打燃火,给将军点上了烟。将军平时是很少吸烟的,这会儿却狠狠地吸上一口,再吐出来,猛烈地咳了起来。
收发报员的手指灵巧地在电键上跳动。孙震将军回电了。
回电中,孙震将军简略地告诉王铭章,二十二集团军所属部队,此时正在沿临城一线浴血奋战,尽可能打击、迟滞日军矶谷师团对台儿庄的进攻步伐。孙震同意他继续率部坚守滕县。还说,汤恩伯军团王仲廉军已到临城,现在他正通过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将军督促王仲廉,在天明以前火速赶到滕县!这里,孙震总司令并没有说明白,究竟王仲廉明天能不能赶到滕县?看得出,对这支装备精良的中央军,纵然作为集团军总司的孙震也无可奈何,他只能求助李宗仁,而即使如五战区最高长官的李宗仁,能否对这支骄兵悍将的中央军指挥得动,也大成问题!王铭章对这支中央军已经不报希望了,他决心率部以死殉国,尽量争取滕县陷落的时间。
新的一天又来到了。十七日黎明时分六时许,进攻滕县的日军孤注一掷,60余门大口径的榴弹炮、山炮、平射炮集中对滕县轰击,同时二十多架日机临空反复投弹、扫射。县城里,除北关一座孤零零的美国教堂,日本人怕引起外交纠纷放过了外,全城笼罩在一片火海中,烟雾弥漫,墙倒房塌,爆炸之声不绝于耳。两个多小时后,日军倾巢出动,在坦克掩护下,向几处轰开了缺口的地方进行冲击。与此同时,日军用猛烈的炮火对城内实施遮断性延伸射击,以防守军调动增援。
就在王铭章千方百计调动部队保住了最为危急的东门缺口时,日军一部又冲进了南城,日军以八辆坦克作前导,掩护步兵百余人冲锋。在该段指挥作战的营长王承裕,这时手下弟兄只有14人,他们临危不惧,不退,高喊杀敌,战至午后三时许,全部为国捐躯……终于,潮水般的日军从多处缺口冲进了城,所剩不多的川军,与日军展开了逐街逐巷逐屋的争夺战。到处是枪声炮声和川军泣血的咒骂,呐喊。。
王铭章自知已到最后关头,他在西关一株燃烧的柳树下,他向临城总司令部连续发出三电,自知援军无望,他以掷地有声的语言,向孙震表示:“……职忆委座成仁之训,及开封面谕嘉慰之词,决心死拼,以报国家,以报知遇,职王铭章叩铣。”
黄昏时分。坚守了近四天的滕县全线失守。整个滕县沉浸在血海中。在升腾的狼烟中,零零落落的川军官兵还在坚守,他们在残垣断壁间向日军射击。逐街逐巷逐屋逐城地同进城的日军战斗,拼命。这里、那里不时传出骤然响起的枪声,手榴弹的爆炸声和川军官兵同鬼子同归于尽时,乡音浓郁的喝骂声:“龟儿子日本鬼子,老子就是变成鬼,也要来找你们这些龟孙子拼命……”
王铭章将军带着师参谋长赶渭滨、副官长罗辛甲、贴身少校副官李少昆及一班卫士,被敌人压到了东关城楼下。在多名日军军官簇拥中站出来的敌酋,相貌与龟尾迥然有异。他长相粗鲁,用戴着雪白手套的双手,扶着指挥刀,通过身边的翻译,要王铭章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