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许师长是儒将,早年在家很念过些古书,国学底子不错?”王缵绪不知还想在许师长这里显摆些什么,又有意这样引出话题。
“说不上,说不上。”许国璋谦虚地说:“小时家贫,私墪是上过几天,不过《四书》《五经》都没有念完,就吃粮投军去了,比起总司令来,连一根幺指拇都比不上。”
“哈哈哈。”王缵绪把头一仰,手在坐椅的扶手上两拍:“许师长毕竟是成都人,成都人会说话,爱用比喻。哈哈,有趣,有趣,‘连一根幺指拇都比不上’!”说着调头对儿子说:“我听说许师长还有一个好处,就是爱读报,以后你要教育你的部下都要读报,嗯!”
王泽浚看着许国璋笑笑,有点尴尬。因为他就不爱看书读报。王缵绪绕了一个弯,把话题转移到了他自己身上,他偏着头问许国璋:“不知许师长看过最近成都《国民日报》社社长,易君左先生写的一首关于我们集团军的诗么?”许国璋心中哑然失笑,他说:“看过,不过看了就忘了,只记得那诗对总司令大加赞赏。”
“是首好诗,我军高级军官都应该记往。”王缵绪说时,很有感情地背诵起来:“会战凯音传豫鄂,将军大纛自天落。张家集与流水沟,将军负伤不知痛,大呼‘杀贼休轻纵’。夺回据点并包围,丑寇直如龟入瓮。空前捷报惊两川,两川热浪火燃烧。川军奋勇士无敌,一角克堡金瓯全。长沙一战定邦国,其中多少川儿血……
“尚忆将军出征日,成都千人万人出。欢呼热烈祝凯旋,知公定有平倭术。我来西川大幕中,独垂青眼礼优隆。书生报国感知遇,一洗冀北凡马空……”
诗很长,也很有文彩,全面地概括了二十九集团军出川时在成都受到的热烈欢迎,出川后所有的征战地和征战场面,以及王缵绪在一次战斗中的负伤,都一一再现,呼之欲出,王缵绪竟能一口气全文背出,一字不漏。
“总司令记性真好!”许国璋真诚地说。王缵绪显摆完了,端起茶碗喝茶,这就该许国璋的顶头上司,44军军长王泽浚给属下交待具体战事了。
“许师长!”王泽浚目光灼灼地看着许国璋说:“我和总司令沿途看来,你们的防御还是做得不错的。可是,你要注意!最擅长使用水军的横山勇,很可能要在洞庭湖上,在你的鼻子底下搞点啥子名堂!”看许国璋频频点头。
“另外!”王泽浚又说时,态度严肃了!“你部一定要完成任务!”说时伸出手比比:“你这里是重点,横山勇一定要找你拼命。全面接火后,你部最少要顶两天,时间能长些最好。总之,一定要多争取时间,以便让总司令在时间上充裕些,全面展开战事!”
“是!”许国璋应声而起,胸脯一挺。
“那我们就放心了。”王泽浚望着父亲:“总司令!”人前,他总是叫王缵绪的官职:“请问总司令还有没有训示?”
“没有了。”王缵绪轻轻放下茶碗,缓声说道:“许师长是我点的将。许师长镇守战略要地陬市,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走吧!”说时站起来,带着王泽浚去了,许国璋一直将他们送出门,送上车。
然后,许国璋带着副官简明下了洞庭湖。这已经是上午十时左右,秋阳下,八百里洞庭湖碧波连天,气象万千。只是,以往在这样鱼肥藕熟的收获季节必然出现的船只往来如梭,人们捕鱼采藕,渔歌互答的繁忙欢乐景象却是没有了。
许师长直到坐在那只被当地老乡称为双飞燕的小船上,由弁兵划着下了湖,坐在身边的这位还不到二十岁,身上带有些娃娃气的副官简明,还在劝他不必亲自下湖……师长身体单薄,这几天有点感冒发烧。许国璋不听。对他在湖面上的军事布置作了细细检查,结果是满意的,尽管如此,许国璋仍然不放心,他让弁兵将双飞燕划到一处荷花**里隐藏起来。坐在船上的师长这就一边眺望着远方的湖面,一边含笑听小简副官的唠叨。简副官也是地道的成都人,许师长觉得,听小简副官说话,亲切。成都话是四川的标准北京话,好听。成都人说话又爱展言子,幽默风趣。
“师长!”简副官一口成都话说嘎巴干脆:“横山勇这个龟儿子,这回肯定不会再从水上来了,你在这等,也是枉自。师长,你还在发烧,你得回去休息!”
“不烧了。昨天军医给我服了美国人的新药盘尼西林,已经不烧了,不信你摸。”说着把头朝前倾了倾。简副官真是伸手摸了摸师长的额头,是不烧了。
“不烧了,还是不行!离开成都时,我是答应过夫人的,到了前线,我要好好照顾你……”简副官嘟起嘴。小简副官的话,让许师长一下想到了离开成都时的情景,那场面恍然就在眼前。对小简副官,同样如是。
他是一个在川军中有口皆碑的将军。也许是因为小时家里贫穷,长大从军当官后,对自己要求也严的关系,他养成了很好的品性:爱兵、清廉、尽职,打仗身先士卒,因而很受官兵爱戴。能当上一个师长,是一件了不得的事。在川军中,不要说一个师长,就是一个旅长、团长,甚至营长都了不得。像他这样级别的高级军官,在成都,好些人都有自己的公馆或独院,动辄讨小老婆,抽大烟、呼奴唤婢,过着“神仙”般的日子。这些人并不是军饷有多高,这样有钱,有两个公开的秘密。这就是:一、“喝兵血”,克扣下属的军饷,来个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一级级吃下去,最倒霉的是士兵;二、“多报多吃”,尽可能地将兵员向上多报、假报、虚报来骗取薪饷,从中多贪多占……
许国璋有这个能力,却没有这些毛病。特别是,许师长同他夫人关系很好,他们是成都一个大杂院里长大的,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少时因为家穷,许国璋16岁不到,就离家投了刘湘的21军。临行前,叶小芬背着家人,一直将许国璋送出城,送到东大路第一站万年场,洒泪而别。
以后,叶小芬把自己看成了许家人,主动替许国璋照顾年老的父母。那时,有钱人家买锦江里的活水吃。住大杂院的人家都穷,当然不可能买活水吃,只能去后院提井水。叶小芬每天都是,先把国璋家的水缸提满,再提自家的。小芬是叶家幺女,长得最好,又勤快。就在国璋去21军当兵后的第二年,年方二八的小芬已经长开了,一双眼睛水汪汪,一条辫子黑又长,身姿窈窕,走起路来如在水上飘。附近街上一家做米生意的人家看上了小芬,托人提亲来了。叶老爹人穷但开明,他知道幺女子心,这就找幺女子来商量。说是,国璋我们是看着长大的,当然好。但他是个当兵的。当兵的就要打仗。说句不吉利的话,幺女子你跟了他,如果哪天有个三长两短,幺女子你咋办!来提亲的苏家,虽是做小生意的,但吃穿不成问题,那男的我也看过,虽要大你好几岁,但脾气也还好,你好生想想,自己拿个主意……父亲的话虽然说得娓婉,但倾向性是很明显的。
叶小妹一听,头摇得拨浪鼓似的,坚决不肯嫁姓苏的,说她要等许哥。成都的女娃子长得漂亮,全国出名,但成都的女娃子脾气燥辣,也是出了名的。叶老爹看幺女子态度坚决,苦笑了一下,埋着头,抽了口用桉树叶裹的叶子烟,长叹一口气又说:幺女子,你们四姊妹放的人户,就是你这家最好,我同你妈想把你嫁给姓苏的,这对你好,对家中也是个贴补,这,我就给你打明叫响说了。你是不是再想一想?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父亲接着说出了他最大的担心。父亲说,国璋体子弱,又在重庆,同你隔得天远地远的。再有,川内连年战乱,看来,刘自乾、刘甫澄两叔侄就要打大仗。究竟最后哪个打得赢,难说。如果刘甫澄打败了,成了跑滩匠,国璋还有啥子前途?把你一个人丢在成都,你岂不是守空房?再生个娃娃,日子有多难?幺女子,这些,你想过没有?
爸,你不是爱看川戏吗?叶小芬聪明,看着父亲,那双黑白分明,乌光晶亮的眼睛一闪,将细腰上丰满的胸脯一挺,王宝钏寒窑等薛仁贵一出,爸,你肯定是看过的吧?
看过呀,那关你啥子事?叶老爹一愣,他不明白幺女咋把话头扯到这上头去了。
我嫁给国璋,心甘情愿!如果他真成了跑滩匠,我就等,像在寒窑里等薛仁贵的王宝钏一样!
幺女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叶老爹还能说什么呢!只好随她去。以后,天遂人愿。刘湘打败了他的幺爸刘文辉,当上了真正的四川王,许国璋也因为战功累累,当上了旅长、师长,回到了成都,同叶小芬结婚、安家、生子,苦尽甘来,过了上稳定而幸福的生活。夫妻感情很好,只要可能,许国璋总是尽可能早早回到家中陪陪妻子和尚年幼的儿子,在家中还要做不少家务事。他不嫖不赌,不嗜酒,不打牌,有口皆碑。可惜,这好容易来到的和平、安宁、幸福生活,全被日本人破坏了。
在那短暂而幸福的和平生活中,作为师长副官的简明,经常被师长夫妇留在家中吃饭,这让他对师长一家人有种特别的感情。部队出川抗日开拔前夕,师长对家中妻儿嘱托:“我今出川抗战,身已许国,你们在后方,妻要勤俭持家生活,儿要努力读书。我每月将薪金寄助你们外,你们自己也要努力,古圣人说得好,天助自助者!”叶小芬忍泪含悲,强作笑颜,劝慰丈夫:“国璋,家里的事你就放心,只是你出去后,要多多将息自己的身体……”事后,夫人又专门对小简副官作了一一嘱咐,他也一一点头答应。
临走前,是小简副官带小车去接师长的,汽车进不去师长家住的那条幽静的背街小巷。夫人带着还只有五、六岁的儿子,一直将师长送出家门,送上车。金河边,一排排芙蓉花得如烟似霞。那是一个上午时分。天很蓝,周围很静。天上有太阳,也有些微的风。最后告别的时候到来了。温润的风,从流水汤汤的金河上起来,将身材很好的师长夫人叶小芬穿在身上的那件素雅的旗袍右边的袍裾吹起,一飘一飘的。这样离别的场面,让生性敏感的儿子感到有些怕,只有五、六岁的儿子双手抱着母亲的腰,抱得很紧,将身子藏在母亲的身后,只露出一张小脸,小脸上一双大眼睛看着就要离别的父亲。孩子那双眼睛,又大又黑,不像男孩子的眼睛,像是女孩子的,很有些幽怨和留恋。夫人叶小芬的脸本来就是一张很精致的小脸,脸色显出苍白,她用一只手抚着儿子的头,竭力安慰着儿子,夫人分明充满了愁肠别绪,却努力在笑,说着一些咸咸淡淡的家常话,这让表面上很坚强的师长心里难受,酸酸的,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