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抗战系真情,泣血魂断云梦山01
洛阳会战前夕,三十六集团军奉命防守云梦山一线。这是个战略地位极为重要的地方,毫无疑问,是此次日军主要进攻的地方。三十六集团军的前身是47军,现该集团军有三个军:14、17和原来的47军,虽说升了格,但仍是乙级编制,三万余人;在武器、装备方面也没有得到质的提升。在这个集团军的左翼和右翼,分别驻守的是汤恩伯军团和刘勘军团,都是中央军。在汤、刘左右,依次展开去的是王仲廉、孙蔚如、刘茂恩、高树勋集团军及韩锡侯、谢辅三、马法五等军,总人数四十多万。会战总指挥是第十战区司令长官蒋鼎文。
日军是三个师团和一个新近从日本国内调来的虎师团,这个师团,原是日军独立的第三坦克师团,机动能力很强,此次参战,又附一摩托化联队、一个战车联队及山东伪军刘贵堂的二万余人。日军参战人数总计约二十多万。日军的战略目标很明确,首先攻占洛阳及洛阳一线,然后撕开,向周边扩大战果。目的是,孤注一掷,对整个中国战区产生震**和震摄,变战略被动为主动。洛阳会战,是抗战以来的一个大战,也很可能是最后一战了。
最初接受任务时,李家钰感到有些迷惑不解,这样重大的作战任务怎么会落到自己肩上呢?他的三十六集团军,同汤恩伯军团这些中央军比起来,各方面都要差很多。可是,战区最高长官蒋鼎文却是这样对他说:“你们川军,现在是门缝里吹喇叭――名声在外了,连委座都知道,你们川军打得!”千钧重担就这样笼而统之地落在了他肩上。
目前,他的部队正在赶修工事,作着战前的一切准备。集团军总司令部设在云梦山的宝峰寺。这天上午,趁着会战还没有开始,李家钰忙里抽闲,带着他信任喜欢的、被他看成是左膀右臂的中校副官李少昆,少校警卫连长杨俊一出了司令部,站在台地上极目眺望。总司令自幼生长在川西乡下,对自然有种天然的亲近和爱好,何况,他觉得这云梦山同他的家乡,位于川西边缘地带的蒲江县,景色很有些相像,给离川七年的他相当的亲近感。而李少昆怎么会来给李家钰将军当副官呢?原来,滕县之战后,李少昆威名远扬,许多报刊都登了他的事迹。特别是,他在滕县那个险象环生的晚上,不顾个人安危,从尸山血海中背出王铭章将军尸体一节,让好些将军感慨莫名,都想得到他这样一个好副官,李家钰当然也不例外。在川内,曾经作过边防军司令的李家钰,同孙震多有接触,而且关系不错。他的47军原来也是二十二集团军序列,孙震是他的上司。只是后来,他的47军出川到了山西后,打了两仗,才被军委临时划给了程潜的第一战区。因为有这些关系,李家钰捷脚先登,会战前夕,他给孙震提出来要李少昆去当他的副官,理由当然是很充分的。原本并不报什么希望,可孙震在把李家钰这个要求,转告给了李少昆后,不意李少昆当即同意。说是,他恨日军恨得伤心,洛阳会战很可能是川军出川后打的最后一次大仗了。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既然李总司令看得起我李少昆,那还有啥子说的!
孙震很感动,考虑再三,对李少昆说:“也好!你的举动正好再次给我们的官兵做一个榜样,也是给甫帅的临终遗嘱作一个响应……”不过,他要李少昆答应他一个条件,就是等这仗打完后,无条件归队,回成都去,在二十二集团军成都办事处挂职领薪,照顾家庭。他知道李少昆家庭中的情况。孙震人品正直,很原则,是个对部下恩威并重的将军。他常对部属们说:作为抗日军人,作为下属,应该一心抗日报国;而作为上级,则应该多多关心下级。这还有什么说的,李少昆当即答应,内心对孙震将军充满了感激,他就这样到了三十六集团军,给李家钰将军当副官。恰好,李家钰身边的警卫连长杨梭一也是他们川北人,两人脾气相投,无话不谈,关系很好,李少昆要大杨俊一几岁,两人以兄弟相称。和谐的人际关系,让他们,包括总司令都同时感到,在这即将打响的大战前有一种令人愉悦的温馨,他们之间总是心领神会,难得!
这会儿,集团军总司令李家钰站在宝峰寺前,背着手,久久朝前眺望,四顾频频。李少昆和杨俊一,则一左一右地站在总司令稍后的地方,保持着足够的警惕,虽然这里一般而言,不致有什么意外发生。
云梦山是个台地。望过去,层层叠叠,苍茫叠翠,很亮眼睛。这样的风光,这样的山脉,在中原一带很少。
天气很好。可以看到台地之下那片春气浮动的辽阔平原,平原上春气正在变得粉红;还可以影影绰绰望见茫茫一线的黄河。这个时候,是多么的平静,多么美好啊!可是,久经沙场的将军清楚,一场在暗中蕴酝的血战,很快就要打响了。战争与和平往往在顷刻间转换。这会儿,总司令一边享受着这难得的和平,欣赏着这难得的美景,一边思考着很快就要打响的战争。
总司令习惯性地将手往后一伸。李少昆接着示意,跟在总司令身后的一个年轻弁兵,立刻将准备在手的一架高倍望远镜递给了总司令。李家钰端起手中的高倍望远镜看出去,出现在他眼前的是,正在台地前赶修工事的47军33团,这是他的第一线部队,也是他的主力部队。钢筋火溅的大胡子团长吴正亘,正带领督促官兵们挖战壕、修碉堡、置鹿砦,两千来名官兵在台地上忙碌得工峰似的。这时,虽然听不见团长吴大胡子钢筋火溅的的声音,但从他的手势身姿来看,就知道大胡子团长在吼些啥子……总司令对他的部下,哪怕就是下级军官都非常熟悉。大胡子团长吴正亘脾气大,但打仗身先士卒,因此官兵关系不错,整个团很有战斗力。有什么样的官,带什么样的兵。兵熊熊一个,官熊熊一窝……这些由血与火淬炼出来的,极准确、极有概括力的话,在总司令思想上电光石火似地一闪间,他不禁联想到日前在洛阳参加的,由战区司令长官蒋鼎文召开的一个本来应该是很要重要,却被蒋鼎文开成了一个不伦不类的会议,思想上滑过一丝不祥的阴影。
他对蒋鼎文,印象向来不好。二十二集团军,包括他的47军出川之初,蒋鼎文是西安行营主任,这个人完全是在一边当官做老爷,而且对川军好像还有成见,多方刁难……
时年48岁的蒋鼎文,字铭三,是蒋委员长的老乡,浙江诸暨人。早年跟随委员长北伐,过后当了军长时,率大军对江西中央红军进行围剿,虽水平不行,却很得委员长赏识,地位不断飚升。委员长用人讲究老乡关系,黄埔师生关系,这是众无所周知的。1936年,蒋鼎文任西北剿匪前敌总司令,抗战期间,先后任西安行营主任、陕西省政府主席、第一战区司令长官,第十战区司令长官。
在李家钰看来,当时,除了蒋鼎文不把川军当回事外,其实也暴露了蒋鼎文军事指挥能力的差劲。这个印象,在日前的军事会议上,越发加深。会上,一开始,蒋鼎文就笑扯扯地宣布,由李家钰率领的三十六集团军防守主阵地云梦山一线。为啥喃?还不等李家钰问,蒋鼎文就抬出了蒋委员长,说川军打得,令日本人头痛。说时,还背诵了几句据说委员长在一次高级会议上说的几句顺口溜:“四川兵,个子小,爬山打枪真灵巧!”会上,他也并没有推诿,只是提了些加强火力配备、友军支援的问题。能把这样艰巨的任务交给川军,而不是交给中央军,他内心感到骄傲自豪。特别是,得知连委员长都知道川军打得,还在会上说了一段有关川军的顺口溜,让人提劲,心里解气。可是,接下来的会议,就让他心中的自豪变为了愤怒和担忧。第40军军长马法五,在会上出示了一份他们好不容易侦获到的一分极重要的日军机密情报。情报显示,日军决定在四月中旬发动攻势,即是说,全面发动洛阳会战。能得到这样极为重要的机密情报,作为战区司令长官的蒋鼎文应该是如获至宝,喜不自禁,采取针对性的措施,打敌人一个出奇不意,攻其不备吧!?可是,蒋鼎文却对这样极重要的机密情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置若罔闻,还没有打仗就先把败路看。他在会上一味强调部队“转进”,“转进”其实就是败退的代名词。蒋鼎文在会上说得最多的是,部队“转进”时,各军如何转移,各军的家属,重要文件及金银首饰应该如何处置等等,很细。好像他面对的不是参战的高级军官们,他不是在召开一个重要的军事会议,在布署如何应敌,如何去争取胜利!而是面对一群高级军官们争风吃醋的太太,心平气和地同她们谈心。在教她们如何逃跑,如何在逃跑时既保命又保全自己的财产等等。
这是李家鈺第一次面对面地感受蒋鼎文。这样的人怎么能指望他指挥四十万大军赢得这场战争呢?!他的心在直往下沉时感到气愤,可是,坐了满满****一屋子的高级军官们,对蒋鼎文的胡言乱语、不负责任,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表示异议。最多就是,有人互相之间挤挤眼睛,做做怪象,好像在心照不宣地说:要跑大家跑,司令长官跑,我们就跟着跑!有的人甚至干脆睡起觉来。李家鈺这就忍无可忍了。
“蒋长官!”就在蒋鼎文准备收场时,李家鈺说话了,他说:“我来说几句可不可以?”语气中有种明显的不满。
“可以呀!”蒋鼎文下意识地随口答应,眼镜后的一双小眼睛几眨,不无惊奇地看着坐在他对面的李家鈺。似乎这小个子,其貌不扬的四川军人,在这样的场合,竟敢站出来打诧,让他感到惊异。
“马军长在会上宣读的这份他们好不容易才搞到的日本人的绝密情报,我觉得这是老天爷送给我们的一份厚礼,也是侥幸。我们怎么不去好好利用,去先发制人,而是要把机会白白浪费呢?怎么不研究研究怎么打,而是谈撤退呢?”如此尖锐、如此犀利、一针见血的意见,实际是指责!此话一出,全场一片静默,好些人都用惊奇的目光看着李家钰,还有的人,像是觉得马上就有好戏看了似的,笑了起来。
蒋鼎文一时有些措手不及,没有吭声,只是冷着一张大白脸看着李家钰。
“另外!”李家钰不睬祸事,他甚至对此次会战前期布置的疏漏,战略配备的不当,也提出批评:“我觉得,我们参战部队倒是不少,可是,配备上不够合理,相互需要配合而又不清楚的地方多,漏洞也多,是不是也该提出来议议……”
嗨呀,这个四川人李家鈺是辣椒吃多了咋的,脾气这样燥辣!说话这样直,竟敢在这样的高级军事会议上,这样顶撞最高军事长官,难道就不怕蒋鼎文拿双小鞋给你穿吗?与会的高级军官们,好些都拿眼睛看着李家鈺,好像是第一次发现有这个人似的。有的人明显替他担心,要知道,作为战区司令长官的蒋鼎文,虽然打仗不行,但整人却是很有一套的!
与会的高级军官们,都以为蒋鼎文要给李家鈺发作。俗话说得好,官大一级犹如泰山压顶,尤其军队上更是如此,讲究的是下级服从上级!可是,也许是因为大战在即,也许是因为蒋委员长表扬了川军,也许是蒋鼎文要借重川军?他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带有讥讽意味的话:“李司令,你只要带好你的部队,守好你的云梦山就行了。别的嘛,借你们一句四川说,就不要‘咸吃萝卜淡操心’了!”说时环顾左右:“如果各位没有什么说的了,就散会!”就这样,一次非常重要,即将决定会战命运的最高军事会议,就这样草草结束了。
这会儿,三十六集团军总司令李家鈺站在宝峰寺前,一边用望远镜瞭望着他的阵地,一边在心中闪过这些浓重的阴影,考虑着即将到来的战事。
而站在总司令身后的李少昆,却在观察总司令,和很有兴致地观察那个随侍在总司令身边的年轻弁兵。从这个年轻弁兵的装束上就可以看出来,今日川军的装备不知比刚出川时要好到哪里去了。弁兵军容整洁,背在肩上的是一枝小巧精良的美制卡宾枪,腰皮带上,胸前插着排列整齐的四匣鼓鼓囊囊的牛皮子弹盒,想必子弹盒里装满了黄澄澄的子弹。那四匣鼓鼓囊囊的牛皮子弹盒,整体呈赭红色,护着前胸;弹匣上,金灿灿的铜扣反过来扣上,给人一种充实感。管中窥豹,可见一斑。这与川军刚出川时用的都是些打兔子都不行的破枪,最好就是汉阳造,简直不能同日而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