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服务小姐对外国人总是友好的,这就用一根纤指,指着窗外不远处一株油绿葱翠的塔松,很热情,很负责任地给这位日本老者详细指示方位:“老先生,你看,就在那里。笔端走,不倒拐,走到那棵塔松前,左倒拐就是。”
“洗洗(谢谢)!”日本人的虚礼是很多的,老者听了红旗袍服务小姐的介绍,很满意,这就站起身来,向姑娘一连行了三个九十度鞠躬礼。老者似乎要报答服务小姐的热情,在要了一碗“王汤圆”之外,要了一碗价格贵得惊人的清蒸鲍鱼。
半小时后,在万年场中段稍背处的那尊川军抗日阵亡将士纪念碑下,人们像看稀奇似地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在那尊栩栩如生的纪念碑下,跪着一个西装革履,戴着眼镜,面目清癯,满头银发的老人,态度显得极为虔诚,一副标准的日本人谢罪姿势,样子沉痛,久久不语,似乎完全沉入了对过去的记忆。这就是刚才在王汤圆里出来的那位日本老人。老人面前,依次摆有祭奠亡灵的香帛、供果、青酒。
市里的外事机关很快就知道了。很快,一辆漆黑锃亮的奥迪轿车赶了过来,车门开处,下来一男两女。男的是个中年人,富态,着西装,笑容可掬,一看就是个处长以上官员,跟在他旁边一个十分干练的年约三十的女同志,可能是他带来的助手,也可能是翻译。还有一个手拿数码相机年轻女子,在场的许多人都认识她,姓杨,是日报专门负责报道外事方面的记者。
“对不起,打扰一下,请问这位先生有没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帮助的?”那个长相精干,个子适中,打扮入时的三十来岁的女士轻步上前,来在老先生面前,弯下腰去,用极温柔的态度,表达了她的关切。她在娴熟地用外交词令表明了她的身分的同时,也是个试探,看看这个日本老者会不会说中文。
日本老者结束了跪拜,站起来,向站在他面前,问他需不需要什么帮助的女士行了一个九十度的标准日式鞠躬礼。
“打扰了,洗洗(谢谢)!”老者说时,双手递上一张名片。女士双手接过,看了看,名片上用中日两种文字写着“日本株式会社高级经济顾问盐谷东芳”以下是住址,电话,传真等等。女士还以自己的名片之后,将身边的两人给老者作了介绍,果然不错,中年男人是市外办一个姓朱的处长。这位先与老者接触、年近三十的女士姓张,是市外办的干事,另一个年轻姑娘,就是好些人都认识的日报记者小杨。接着,朱处长和小杨记者又同日本老者相互交换了名片。日本老者说一口还算流利的日式中国普通话,细听,不时冒出些安徽、河南一带的口音。如果估计不错的话,这是一个前侵华老兵,而且,他在我国的安徽、河南一带呆过不短的时间。这让朱处长感到轻松了不少,因为双方交流起来没有困难。
朱处长给张女士示了一个意。
“请吧!”张女士手一比,请日本老者上车,请他去外办谈谈。老者愉快地接受了邀请。
在市外办很快就弄清了,这个叫盐谷东芳的日本老者,果然是一个在我国安徽、河南一带呆过不短时间的前侵华老兵。盐谷东芳讲了他在几十年的岁月中,对那场战争如何醒悟、忏悔,到终于经受不起良心的煎熬,在耋耋之年不顾多病之躯,不远万里,专程从日本东京来成都万年场,在这尊川军无名将士纪念碑前跪拜谢罪的前因后果。这之中,有一个血淋淋的故事,让在场的朱处长,张干事,日报记者小杨等感到震惊。屋子里很静。除了前侵华老兵略为低沉缓慢的述说,小杨恰到好处的提问和闻讯赶来的省市电视台记者们手中的摄相机闪闪外,就是小杨在采访本上飞快走笔的沙沙声。旁边桌上,摆着不止一部袖珍高保真录音机。
小杨边听边记,在震惊之余,内心同时充溢着一种只有报告文学作家在发现重大题材,重要人物,精彩的故事之后的那一分独到的欣喜。她是个相当敬业的记者,也是一个颇有声誉的报告文学作家。显然,她记录的这是一篇大文章,故事情节和人物都弥足珍贵。这篇大文章,日报用不完。她可以,而且应该在完成本职工作的同时,写成一篇报告文学。多年的写作发表经验明确无误地告诉她,这篇报告文学一经发表,必然会被多家报刊转载,不仅在国内,还很可能在国际上引起相当的关注。
1944年底,正在日本早稻田大学上文学系,对中国文化,特别是对中国文学非常喜爱的盐谷东芳被强征入伍,那年他才十九岁。在安徽经过短暂的集训后,参加了被中国方面称为洛阳会战,日本方面称为洛阳决战的战争。他们的参战地在云梦山一线,对手是李家钰将军率领的第三十六集团军。那时的日军,除个别的精锐部队外,大都在军事素养,战斗意志等等方面不能同1937年前后的日军相比。在1937年“七七”芦沟桥事变前后的日军,不要说驻在东北三省的百万关东军以及板垣师团这些精锐部队,就是一般的日本军队都是训练有素的。不说其他,部队行进时,任何一个日本兵都可以将扛在肩上的三八大盖枪随手一甩击中目标。日军的战斗意志更是没有说的。
在盐谷东芳服役的那支部队,士兵大都是像他一样,是被抓来凑数的,其中不乏像他这样的知识分子,有些,还是没有成人的中学生。上战场,机关枪一响,尿裤子这样的事,时有发生,还有当逃兵的,只是小队长以上的军官是打过仗的老兵。
会战之初,部队中普遍充溢着失败情绪。情况是明摆起的,在人数上,参战的中国军队几乎是日军的一倍。在空中,日军也失去了优势。就武器而论,中国军队的武器已经普遍得到大幅度提升……总而言之,中国军队在走上坡路,而日军在走下坡路。日本发起的洛阳决战,在他们看来,无异于自杀。然而,奇怪的是,中国军队却不战而败。这样的结果是做梦都没有梦到过的。情况很快就弄清了,原来是洛阳会战的中国军队最高指挥,第十战区司令长官蒋鼎文无能。蒋鼎文不战而、败而逃,蒋鼎文一跑,中国军队顿时群龙无首,纷纷后退。与他们作战的川军三十六集团军是最后撤退的。他们奉命在后面紧追。
在云梦山中的一条山道上,他们发现了一个负伤掉队的川军小兵,小队长带着他们紧追不舍。拐过一道弯,原先在他们前边跑得一瘸一拐的小川兵,突然奇迹般地不见了。能去哪里呢?前面不远处就是万丈悬崖,两边是视线很好的漫坡。小川兵唯一可去之处,就是那间离悬崖边不远的,座落在漫坡中部的一户农家。小川兵肯定是躲到这家农舍去了。漫坡上只有这一户人家,那是间用茅草、荆棘胡乱搭建起来的农舍,像是在营养不良的土地上好不容易长出来的一朵黑黝黝的蘑菇。房前屋后种有玉米和一些蔬菜。玉米已经长得很高了,密密实实的绿油油的玉米叶片,在午后的微风中轻摇慢摆,农舍显得很安静,但屋子中肯定有人。一只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房前屋后咕咕咕觅食,猛然见到出现的日本军人,母鸡似乎很有灵性,意识到了危险,立刻大叫起来,带着它的一群小鸡落荒而逃。
这时,一只不知厉害的老黄狗出现在茅屋前,龇牙咧嘴地对着他们大叫,却又伸头缩尾地不敢上前。
小队长烦了,要他打死这只老黄狗。他开了枪,他戴着近视眼镜,焦距没有对准,很近的距离却没有打到那只暴跳如雷,咆哮不己的老黄狗。
八嘎!小队长骂了他一声,砰地一声,开枪打死了那只就要逃跑的老黄狗。
他们进了茅屋搜。屋里只有一个农村老大娘。不用问,除她而外,她的家人肯定藏在附近山上。大娘一副典型的山里人模样,看不清她的年龄,大概在五十至六十岁之间,穿一身家织的黑布衣服裤子,裤脚裹紧。头白花白,脸很黑很瘦,一双眼睛有些眍,目光沉着有力而坚毅。脸上皱纹又多又深,像是云梦山数不清的沟沟壑壑。
小队长是个有经验的老兵,络腮胡子,鼓筋暴绽,戴副通光眼镜,样子很凶。他先是故作和气地问大娘,受伤的小兵在哪里?
大娘一口咬定,说这是没有的事。清天白日的,就她一个人在家,根本就没有看见过什么小兵,简直是撞到鬼了!大娘说,你一双眼睛看不清楚,“四眼子”,未必还看不清么!这就是在骂小队长了。
小队长是个脾气暴燥的人,发作了,鼓起一双牛眼睛,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对大娘大声喝问,小兵,那个四川小兵,你的,藏在了哪里?
大娘把头一昂,干脆不理。
不说!小队长气得围着大娘转圈,一脸的络腮胡炸开来,犹如钢针,根根直立。你这里的,四川小兵的有!找着了,撕拉撕拉的!这时,几个奉命在屋里搜的兵提着枪出来了,他们垂头丧气地向小队长报告,说是他们在屋里用刺刀对屋里的炕上炕下,坛坛罐罐,旮旮旯旯都逐一挑开,进行了搜索,没有搜着负了伤的小川兵。
你的,会藏的!小队长气得咬牙切齿,挥着拳头,看着倔犟的大娘,逼上前去。从镜片透出的神情:阴深,闪烁,游移,狠毒。很像是云梦山上有剧毒的五步蛇就要扑向猎物时,让人一看就心里揪紧发冷的蛇的眼睛。
小队长下达了命令。将大娘绑了!两个兵上前,就要将大娘绑在院子中的老梨树上,另外两个兵就要点火烧房时。慢着!屋里传出一声川音浓郁的的四川话,那小川兵自己走了出来。
老子在这里,日本鬼子,你要杀要剐随便来,不关大娘的事!那四川小兵用手将自己瘦瘦的胸脯一拍。
大家惊了,不由调头看去,真不知大娘刚才把这个四川小兵藏在了哪里。几乎所有的人都举起上了雪亮刺刀的三八大盖枪,对着走出来的四川小兵,如临大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