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曼云整了整头上的博士帽,很气派地抬脚上了台阶,来在门前。大门没有开,一扇小门敞着,守门的是个便衣特务,也许看汪曼云穿着也还舒气,没有敢吆喝他,只是棱睛暴眼地看着他。汪曼云也不说话,很老练地从身上掏出一张洒金名片递过去。
守门特务看了名片,态度立刻大变。“哎呀,是汪部长嘛!汪部长怎么一个人来了?”守门特务点头哈腰,脸上堆笑,“汪部长,这是――?”
“我找你们李部长!”
“李部长在家,汪部长你请稍等。”守门特务忙不迭跑进传达室,给里面打电话。
很快,特务打完电话颠颠出来说:“李部长派他的秘书出来接汪部长你来了。”说时,一个身材中等,穿中山服,脚上蹬一双黑皮鞋,年约三十的男人从照壁前闪身快步迎了出来,从汪曼云手中接过皮包,笑着说,“汪部长来怎么也不打个电话来,我们好派车去接你?”
汪曼云打着假哈哈,跟着来人沿着花径往里走。庭院三进,花香鸟语,满眼芳菲,移步换景,如果不说这是一个特务机构,会被人认为是一个环境绝佳的疗养院,或是哪一个达官贵人的公馆。一路看去,花径两边有一方方花园花坛,花园花坛中的花开得姹紫嫣红,这里那里,一间间绿窗粉壁青瓦平房掩隐在芭蕉秀竹中。
刚刚跨进第三个院落,李士群迎了上来。
“曼兄,你怎么一个人来了,也不带个人?”李士群亲热地说。
“带人干什么,一个人单脚俐手的,也不怕消息走漏。”汪胖子说时一笑,李士群熟悉这笑,这笑诡诡的,也是颇有含意的。
李士群让秘书去了,两个人这就边说边笑往后院走去。李士群今天一改以往总是穿西装打领带的装束,不高不矮的身上着一件灰哔叽长袍,似乎想显出一些飘逸,增添一些书卷气。然而就像在戏台上总是演反派人物的人,尽管穿着变了,但举手投脚间总露出坏相。李士群那张青水脸虽然在笑,但笑得有几分狰狞几分诡诈,一双眼睛闪霍而机敏――李士群是个心狠手毒,训练有素的大特务机,万变不离其本。
来在一道月亮门前,李士群逊步,将手一比,“请!”――这是李士群在苏州的家。李士群广有房产,苏州有,南京有,上海也有……汪曼云这是第一次来李士群在苏州的家。他颇有兴致地细细打量李士群的家。小院不大,很安全很幽静,建筑上有江南特色。白壁粉墙,墙上爬满青藤。月亮形门楣下,两扇中间嵌着铜质兽环的黑漆大门虚掩。门楣上“李寓”两字嵌在一副琥珀色的瘦石上,笔法苍古;院中,水一般的浓阴中矗一幢中西合璧的精致小楼,有几杆秀竹探出墙来。
见汪胖子在门前逊步,歪着头很有兴致地打量自己这幢小楼,李士群不禁一笑,逗道,“汪兄,不知贱居能否入你的法眼?”
“太好了,太好了!”汪胖子摇头晃脑,两手击掌拳脚不分。
“李兄住在这里,又安全又幽静,但嫂夫人没有接来,是不是太素了?我知道,李兄向来是不吃素的,你不致于像苏东坡那样‘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吧?”
李士群今天心情很好,他知道汪胖子所说的“不喜欢吃素”指的决不是肉,而是指女人,便哈哈大笑,也不正面回答,用手在胖子肩上一拍,“请进吧,怎么,老兄老牛吃嫩草,还不够么?”进了门,他指着楼上挂在飞檐上的串串铜铃,“到晚上,在清风中铜铃声声才好听呢!”说着故作斯文地嚼了几句文:“不由人想起涨继‘夜半钟声到客船’的的名诗呢!”
主客相跟进了门,上了楼坐了。李士群的客厅是西式的,很阔气,落地大玻窗,真皮意大利玻晶茶几。刚坐下,珠帘一掀,汪曼云的眼睛顿时亮了。一位长相很甜,身材高挑丰满,身穿开叉很高大红旗袍的姑娘跟着轻步而来。她手中托着一个髹漆托盘,风姿袅娜地来在他们面前,微微笑着,弯下腰去,从中一一捡出茶点放在茶几上,笑笑去了。汪曼云一直魂不守舍地看着红旗袍姑娘离去,这才用他一双鼓鼓的眼睛看了看坐在旁边的李士群,哈地一笑:“李兄,你也不介绍介绍,你这金屋藏娇的是啥人?”
李士群却不理他这个茬,只是哼然一笑,从摆在茶几上的一听美国三五牌香烟中抽出一支来,说:“抽烟!”汪曼云平时不抽烟,听说是美国三五牌香烟,就伸手接了,用打火机打燃,吸了一口,端起茶杯,揭开茶盖,茶是他爱喝的西湖龙井,点心是刚出炉的沙利文点心喷香。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又抽了烟,透过缕缕烟圈,他注意打量了一下隔几而坐地的李士群,李士群在低头吃点心。他便注意打量这间客厅。透过落地大玻窗往外看去,视野开阔,疏枝橫斜。室内一色的樱桃红打蜡地板光可鉴人。整间屋子布置得既华贵舒适又严谨有序。两面墙壁,一边排列着书柜,一边是一排博古架。书柜是中式的,漆黑锃亮,雕龙刻凤,用料名贵。书柜中的书中西杂陈,很符合主人的身分,既有曾国藩的‘麻衣相法’类书,也有西特勒的《我的奋斗》,还有一些从西方、从苏联翻译过来的特工类专业书,而这些书大多精装,厚得砖头似的。博古架上,大都摆的是明清两朝的细颈鼓肚花瓶和唐三彩类,不乏珍品。
记得第一次同李士群见面时,在上海,那时还刚开张的李士群的客厅不大,但客厅正壁上却不知为什么,挂了一张蒋介石戎装像。现在改换了门庭,条件又这样好,他该在客厅里挂上一张汪精卫“主席”时的标准相才对,然而没有挂。他注意到,李士群有一架四四方方的、长短波俱备的美国交流式收音机,放在办公桌上。可见,李士群是随时注意收听国际国内广播,关注形势发展的。一架红色载波电话也放在办公桌上。客厅里的摆设显示出主人的个性――在附庸风雅的外表下,显示出来的是职业特务本性。
接着,李士群向他请来的曼兄――汪曼云通报了逮捕吴开先的经过。
汪曼云是上海通。听着李士群的叙述,他完全想象得出那一幕。
午夜时分。整个大上海已经睡熟了,爱棠路更是清风雅静,只有巷口高杆上挑起的一盏路灯还亮着,但因为电压不足,红恹恹的,像是一个因为睡眠不足,营养不良卖苦力的人的眼睛,疲惫哀苦;它孤独地怯怯地站在巷道口,从漆黑的夜幕中拨出一方小小晕黄的天地,无声地胆战心惊地目视着已然在四周游动的鬼魅。
担任这晚指挥的是“76”号行动处处长万里浪。他是个职业特务,四川省合江县人氏,三十多岁,长得身材瘦小,相貌丑陋,向以行动敏捷、精力充沛、手段狠毒著称。这会儿,他像只山猫,齜牙咧嘴,窜上跳下,指挥特务、宪兵将吴宅悄悄围定――这是幢位于弄堂中段的独门独户、带有一些西洋味的宅弟。进门有个小小小的天井,天井中栽有一些红红绿绿的花草,天井不大,却显出一些幽深。之后便是一幢中西合璧的小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