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说,现在得请吴先生吃点滑肠的韭菜。”傅也文说时将手一挥,候在门外的一个小特务手中端大一碗韭菜进来了。吴开先却不知为什么,“咚!”地一声又倒下去面对壁睡了,不吃不理。
汪曼云示意傅也文同他一起出去,在走廓上,汪曼云批评傅也文:“傅处长,不是我说你,现在气氛整得太紧张了!既然吴开先的重要性弟兄们都晓得,何必整到如些地步?”看傅也文眨巴着眼睛,汪曼云说:“现在不能硬来,硬来要出事,出了事,你我都耽待不起。这样吧!”汪胖子确实诡,他拍了拍光光的脑门,计谋出来了:“昊开先的家庭生活很和美,他很爱他的妻子夏漱芳,更爱他的小女儿。
“最好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先将他的爱妻爱女的工作做通,然后将她们带来劝他,这样准行!”傅也文一听连声说好,对汪胖子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下去找万里浪一说,万里浪也说好。他们立即驱车去了爱棠路的吴开先家,先对夏漱芳母女做通了工作,然后她们母女带来“76”号。
“开先――!”
“爸爸――!”
面壁而睡,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样子的吴开先,乍听到妻子女儿如此亲切的呼唤,一惊,坐了起来,面对着站在面前的妻女,他不胜惊讶,眼睛都大了。吴开先向来溺爱的小女儿见爸爸这个样子,忍不着一阵心酸,像只小鸟一样,哭着扑倒在爸爸的怀中。夏漱芳也掏出手绢擦眼泪。全家人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汪曼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对傅也文,黄敬斋做了个眼色,一起轻轻退了出去,并替他们掩上了房门。
“爸爸,你瘦多了。”女儿跪在地上,伏在父亲身上,抬起一双纤纤素手,抚摸着父亲胡子巴叉的脸,星眼含泪,无限关切地说。
“没有事的,没有事的。你们看,我不是好好的吗!”吴开先一边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抚摸着小女儿的头,安慰着一边暗暗垂泪妻子,一边将小女儿莲藕似的手紧紧地攥在胸前,看着小女儿,他心中充满了温情。正在上一所女子中学二年级的小女儿,不久前刚满16岁。16的小女儿,正是如花的年龄,她面容姣好,尽管女儿跪在地上,俯伏在身己身上,仍然看得出,女儿如同其母,身材很好,她正在发育抽条,细腰长腿,高挑挺拔。穿一条天蓝色背带裙,配上雪白的衬衣,如新月如破土而出的带露春笋。然而,女儿一双又大又黑,平时总是充满了欢欣憧憬的眼睛里,此时漾着的却是骇怕、忧虑和担心。一绺乌黑的留海披在白净光滑的额头上,长长的睫毛上挂着一颗晶莹的泪,平添了如花少女不应有的深沉悲哀和恐惧。
吴开先的心颤抖了。原先设计的种种抵抗方案,还有委员长教诲的“不成功,则成仁”等等信条,就在这一刻,统统崩溃,灰飞烟灭。
吴开先没有说话,一边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女儿手,一边调过头去看在一边暗暗垂泪妻夏漱芳。天生丽质的妻,日来也是明显憔悴。古语有言“女为悦巳者者容”。自己关进了“76”号,向来讲究衣着穿戴的她,没有了“悦己者”而衣着无心?向来讲究穿着打扮的她,今天很是委屈地罩一件素洁的淡蓝旗袍,也没有着任何首饰。
看丈夫一边抚摸着女儿的头,一边打量着自己,夏漱芳用手绢将挂在眼睫毛上的一颗泪轻轻揩了,轻轻一句:“开先,身体要紧。看我你还是听医生的话,将那碗滑肠的韭菜吃了吧?”
“好吧!”吴开先这回答应得很干脆。
话刚落音,门轻轻开了。一大碗韭菜又由刚才那个小特务,双手端着走了进来。夏漱芳接过,来到丈夫面前,递上碗和筷子,弯下腰去,用乞求的语气说:“开先,你快把这碗韭菜吃了吧!”吴开先却还是没有接过碗筷,狐疑地看了看满碗绿莹莹的韭菜,摇了摇头。
“怎么――?”夏漱芳问。
“我怀疑这韭菜里有毒。”
“这怎么会呢?”夏漱芳说,睁大了一双美丽的眼睛,“他们要害你,何必还要花那么大功夫,动员我们来劝你?”妻子说时破涕扑哧一笑。一笑中似乎颇含不屑,真是的!汪曼云他们还怕你寻死,要我们母女来劝你,其实你比哪个都怕死。你们这些高官呀!
夏漱芳这一说一笑,将吴开先点醒了。他将碗、筷子从妻子手中接了过去,想了一下,还是没有吃。口气有些发狠地对站在一边的小特务说:“你去请汪(曼云)部长进来,这碗韭菜我得问清楚了才能吃。”
“开先兄有话尽管问。”汪曼云打着哈哈进来了。
“曼兄,我们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吴开先看着汪曼云问:“你们是不是想把我救活,又要我落水?”
“哪里,哪里,开兄是党国要人,我怎么会要开兄落水呢,我是既要让你获释,又不落水。”
“哪有这样的好事?”吴开先看出来了,汪精卫政权将他视为珍宝,虽然他这时尚不明白这之中的底细;但他毕竟是个富有斗争经验的政客,觉出其中必有端倪,于是,他抠起架子,头几摇:“虽然你的话,我相信,但你毕竟不是这里的主人,你作不了主的。”说着,态度显得激昂起来:“自抗战以来,国民党中央委员中还没有人殉国的,就让我吴开先来开个头吧!”
傅也文有些焦燥起来,说话带了火气。
“吴先生!”傅也文哑着嗓子说:“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汪(曼云)部长可是代表李士群部长来救你的。”看吴开先对自己的话不作反应,觉得这人真是四季豆油盐不进。这就调过头去看着汪曼云请示,汪曼云搓着手,这是一个示意。
“我看这样吧。”傅也文缓了口气:“我们先将吴太太和千金送回去,我们再同吴先生好好谈谈!”说完,手一挥,门口进来两个便衣特务,对夏漱芳母女手一伸,说:“请吧!”
夏漱芳母女刚一走,犹如戏台的文戏唱毕,武戏接着上场。凶神恶煞的万里浪带着一群全副武装,横眉棱眼的特务进来了,汪曼云做出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搓着手,躲在了人群后面。
“喂韭菜给吴开先吃!”身材瘦小,穿一身草绿色美军哔叽卡克军服,腰上斜挎着一条子弹带,带上斜看插着左轮手枪的万里浪暴跳如雷,挥着手,指挥下属动手。在他的身后,跟着一个身材矮壮笃实的日本宪兵,穿一身黄呢军服,戴一副黑眼镜,也不说话,只是用一双钉子似的眼睛透过镜片,很专注地观察着这一切。
一个特务走上前去,用筷子挟起一大绺韭菜,硬往吴开先嘴里喂。
“呸!”吴开先怒不可遏不仅不吃,还吐了特务一泡口水。
“吴开先,我告诉你!”万里浪暴跳着,像只大马猴。他指着吴开先,用他那口浓郁的四川家乡话骂道:“我看你今天硬是矮子过河――淹(安)了心的!”说着用手指了指站在身后的日本宪兵,问吴开先:“你不看,皇军都来了,你今天不要想麻麻楂楂的过关!”
“八格牙鲁!”日本宪兵看不下去了,一边骂着,一边挽起袖子,“咚咚咚”大步走上前来,“啪!”地一声,扇了吴开先一个大耳巴子。顿时,在吴开先的脸上留下五根血红的手指印。
站在一边的汪曼云怕事情闹得下不了台,耽误了时间,赶紧吩咐在场的一个特务,去拿了一根绳子来,把吴开先背剪绑起,弄下楼,塞进一辆轿车,送进愚园路上的一家福民医院采取紧急措施。
这是一家日本人办的医院,院长宫宽,是个老上海。
“吴先生,你吞下肚去的回形针需要马上弄出来,你要同我们配合,可不是闹得玩的。”宫宽亲自动手给吴开先作了检视后,虎着脸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