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甲当仁不让,笑吟吟地上了车。
临时调来的四辆武装摩托车在前开道,一串小车簇拥着都甲的坐车,威风凛凛地向狮子林而去。车队过处,大街两边都站着胁逼而来的由军警监视着的大批苏州市民,他们有气无力地挥动着手中纸做的三角形太阳旗或是拖两根猪尾巴似的青天白日满地红小旗。街口那些穿一身黑制服,被苏州市民讥讽为“黑乌鸦”的警察,也全都站得笔直,挺胸向车队行举手礼。陪着都甲坐在防弹轿车内的李士群观察着都甲笑吟吟的样子,心中却在冷笑,他想起一句中国民间的俗话――“话说好了,牛肉都做得刀头。”
车到狮子林,都甲下了车。李士群首先陪着他参观了给他安排的住处。这是狮子林后院的由一幢一楼一底的西式建筑改成的日式小楼。粉壁、推拉门,木质窗棂,榻榻米一尘不染。周围戒备森严井然有序,小院中花木茂盛,环境幽静,无一处不清爽、舒适。走了一圈,都甲喜欢得眯起一双眼镜后的小眼睛,对李士群比起指拇,连说:“阿里阿笃、(谢谢)!阿里阿笃、(谢谢)!”
中午,李士群在狮子林为都甲举行了盛大的宴会。
下午,李士群在都甲休息过后,去都甲下榻处进行了拜会并在亲切的气氛中,就吴开先的问题举行了会谈。
一切都在按汪曼云预先的设计进行。
黄昏时分,按照都甲的意思,李士群将吴开先秘密带到了都甲处,作了引荐后,李士群离去。
没有开灯,一身和服的都甲和吴开先面对面地在榻榻米上盘腿而坐。雪白的窗纸上,最后一线天光也逐渐隐退了。这夜有月亮。一缕显得惨白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室内游移,给相对无言,默默打量着对方的敌对两方即将开始的对话增添了一种冷峻。
“你还能将我们‘梅’机关的话带给重庆的蒋介石吗?”都甲也说一口标准的北平官话,他单刀直入,直奔主题:“你同我的谈话能代表重庆吗?”还没有倒的原影佐副手,现“梅”机关暂时负责人都甲大佐满怀期翼。
“能。”因为有李士群、汪曼云的再三嘱咐,这欠吴开先很清楚自己险恶的处境,在同都甲的谈话中,一点也不敢大意。身陷囹圄的国民党中央组织部副部长、CC高级领导人吴开先正襟危坐,神情专注。那样子,让人想起一个手段老辣的棋手因为偶然疏忽输了棋,在关键的一局中的最后一搏。对方出了当头炮,当赶紧来个马先跳。
都甲在重弹了一番“日中两国同文同种”,“日中提携”“共创大东亚繁荣”的老调,表示日方希望尽快同蒋介石冰释前嫌,缔结和平的愿望后,问,吴开先,不知重庆方面现在可有停战和谈的诚意?
“有。”吴开先是个职业老党棍,为了求生,他这次发挥得相当有水平,似乎他不是日本方面的俘虏,而是蒋介石派来的与日本方面秘密谈判的代表。
“都甲先生,你应该知道!”他说:“蒋委员长从抗战一开始就是逼迫的,不是出自他的本心。他定的国策‘攘外必先安内’,就是最好的证明。这一点,用不着我作过多的解释。蒋委员长不愿意抗日却又发动领导了抗日,看起来是个悖论,而实际上是因国际国内复杂的政治力量所逼而致!”说到这里,他以攻为守,巧妙地打起了日本的屁股板子:“遗憾的是,贵国国内政局发生了变化,特别是,贵国首相近卫的声明,不仅是关上了和谈的大门,而且是逼迫着委员长抗日。需知,在今天的中国,能真正左右中国局势者,除蒋先生外没有第二人。
“令人可喜的是,贵国首相东条英机最近发表声明,决心检讨过去对华外交失误,调整政策,以期尽快实现、缔结中日和平。我们相信贵国政府的诚意。”说时出语铿锵,用了不容置疑的语气:“你方需按1937年战争初期提出的和平条件为基础,明确认定蒋委员长为谈判对手。只有这样,中日之间方有实现和平的可能。”
都甲默了默,说:“好,我可以即刻将吴先生的话转告大本营。不过,这中间需要一个过程,请吴先生安心休息,等待一段时间。”
“那好。”吴开先喜之不禁,这正是他希望的。
都甲看来还心存幻想,以为他们这个专事汪精卫的“梅”机关只要抢前一步,拿住了吴开先就可以立功,他现在暂时负责的“梅”就可以起死回生。他说:“苏州这一趟我没有白来。吴先生愿为日中和平努力,我很高兴,也很敬佩。我们双方都可以静待一段时间。至于这期间,吴先生的安全,我可以保证,请放心。”
谈话结束了。吴开先从榻榻米上站起离去时,都甲竟同他握了手。
吴开先被连夜被“押”回去时,一直静候结果的李士群、汪曼云得知谈话结果喜不自禁。
一时,吴开先在苏州特工站简直成了红人。大小特务争着巴结他、讨好他,向他大献殷勤。汪曼云在苏州呆了两天。在这两天的时间里,李士为了感谢这个智多星,陪着汪曼云破天荒地游了苏州一些名胜古迹,如天下闻名、曲径通幽的苏州园林。
中秋节到了。吴开先很会做人,他拿钱让小特务去苏州前街味轩酒店包了两桌席,遍请苏州站大小特务,过后又拿钱买了好些苏式月饼送大家吃。李士群也是投桃报李,人情做到底。他派人去上海把老开的妻子夏漱芳接来,让他们夫妻团聚。
那天,吴开先和他的妻子夏漱芳百无聊赖地在屋里看一本《麻衣相术》时,李士群兴冲冲而来说:“开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日本国内政局复杂,都甲他们的‘梅’机关还没有垮,看来,你们那天的谈话,都甲报告上去,还真是引起走投无路的日本上层重视。现在,日本人为表示和谈诚意,马上要你回重庆!”说着两手一拍,“‘吉人自有天相’这话一点不假!”
“全看你和曼云!”吴开先没有忘记恭维李士群和汪曼云,“我如果能回重庆,一定把你们两位仁兄的贡献报告委员长。”这一说让李士群越发高兴。
吴开先问李士群,“你们什么时候放我走?”
“什么我们?”李士群一笑,“介外了不是!如果我能作得了主,我巴不得马上就放你走,现在你什么时候走,还是得日本人说了算。时间虽然还没有确定,但肯定快了,而且,事情是千真万确。”
“开先,我们终于苦尽甘来,可以回重庆了!”在一边听到这个好消息的夏漱芳说时,高兴得依偎在丈夫肩上。多少天来,愁容不展的她,这会儿像一只玫瑰忽然开放了。
李士群为了巴结就要回重庆去的吴开先,把万里浪月前在他家抄的田契、房产、金磅、股票等东西全部还给了他,完了还让吴开先公开点数。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清点不清点的!”吴开先收敛一段时间的派头出来了。
“还有你那辆雪佛莱小轿车,万里浪虽然给你弄到苏州来了,可我一直不准他们用,一直保管得好好的!”李士群讨好地说:“开先,你看,我是不是派人开回上海你的家去?你们回重庆前,是一定要先回上海一趟的吧?届时我给你挂个专列。”
吴开先说好,一副受之无愧的神态。
两天后,吴开先夫妇要回上海了。李士群在苏州饭店为他们夫妇举行盛大的欢送宴会,邀请苏州有头有脸的人物尽都出席作陪。完了,真是挂个专列,李士群亲自把吴开先夫妇送回上海。
吴开先在返回重庆前夜,把李士群专门找到自己家里作了一番密谈。
“我明天回重庆,行动自然是秘密的。”吴开先不无得意:“就连我乘坐的飞机,也是周佛海同戴笠秘密联系后,周佛海亲自指派的。回去后,我自然会时常衔命在上海、南京和重庆间飞来飞去。这些,我和都甲以及周佛海谈得比较多,以后仰仗士群你的地方也多。另外,你我之间还可以做些美金倒卖方面的生意,这方面大有赚头。我走了,我的老娘还在上海,夏漱芳也暂时不跟我走。请士群兄多多关照她们。老头子(蒋介石)那边,你们不说,我也会给你们作解释的……”李士群频频点头,感激涕零。
就在吴开先乘周佛海专门调给他的专机,还在天上飞时,在重庆的朝天码头、民国路上……在重庆的大街小巷,卖报的小贩已经扬着手中还散发头着油墨清香的报纸沿街叫卖,将这桩见不得人的事情抖露了出来。当天山城百万人民为此事议论纷纷,一片哗然!中央大员吴开先在上海被日本人俘获后,竟代表中央暗中同日本人勾结,现在被日本人放回了重庆……吴开先这桩事情虽然作得秘密,却被中共上海地下组织弄得清清楚楚,进行了公开揭露,引起的反响是爆炸性的!
“娘希匹的!”当蒋介石从《新华日报》上看到这则消息时,大发雷霆,气得一下摔碎了他桌上那只装满了清花亮色白开水的玻璃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