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黑幕沉沉落垂
南京夫子庙监狱。
“哐啷!”一声,狱卒将铁门打开时,长衫一袭,个子不高,面容清癯的梅思平走了进来。
“梅先生,欢迎、欢迎!”上了年纪的狱友溥侗和李圣五迎了上去,双手打拱。
“有缘,有缘!哈哈!”梅思平向他们打拱还礼后再向各位致意。这是一间上等监房,关了五、六人人,都是高级政治犯。地板擦得亮堂堂的,都有床,一扇窗,开得很高,窗棂上镶着指拇粗的铁条。高高的天花板上白天都亮着一盏电灯,电压不稳,黄晕晕的。梅思平找到自己的床位,刚刚坐了下去,白髯飘飘,年逾古稀的溥侗就坐在他身前诉起苦来――他是伪满洲国皇帝――爱新觉罗·溥仪的堂兄,是个著名的京剧表演艺术家,擅长书画诗词,因同汪精卫有诗词交往,在汪精卫时代挂了个国府委员虚衔,仅此被关进了监狱。溥侗被关进监狱后既委屈又紧张,见到梅思平,也不管人家的心情怎样,坐上前来絮絮不休大倒苦水,那么大年纪了,竟象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还有天理没有?”溥侗愤愤地问:“周佛海这样的卖国枭雄,才真该坐牢。然而人家现在外面吃香喝辣,作威作福,倒把我这个什么也不是的糟老头子,仅仅因为是溥仪的堂兄抓进来关起,而且还不知明天要怎样?”说着竟痛苦失声。
“溥老先生!”梅思平对溥侗竭力安慰道,“你放心,他们不会关你多久的。他们要理抹的是象我梅思平这样搞和平运动的‘首义’之人!”说着一声苦笑,“我想,他们弄清你的情况后,是会放你出去的,你就权宜陪我们几天吧。”
“梅先生说的在理,有学问的人就是不一样。”说话的是坐在对面**的张永福,也是一位古稀老人,脸黑眼窝深身材瘦小,很会说话。他是一个南洋富商,孙中山的老朋友,同汪精卫也熟悉。当年汪精卫追随孙中山去南洋鼓吹革命时,得到过张永福的资助,因此在汪伪时期,张永福被汪精卫作为社会贤达人士也给掛了个国府委员衔,也就被抓了进来。张永福虽然个子瘦小,但作派大气。他用一只瘦手梳理着颔下一绺山羊胡,缓声说道:“溥翁,你要相信,如果我们这样的人老蒋都饶不过,被他抓来垫背,而该抓的不抓。那么,这样的政权断然是短命的。因为天理不容!”
“我信,我信!”溥侗是个怕事的人,说时竖起一根指头,示意张永福说话小声些,话也不要说得过激。他怕张永福说出些更出格的话,这就警觉地站起身来,回到自己的**去了。
这就到了午饭时间,伙食也还勉强可以,讨厌的是室中有一位瘾居子,不时烟瘾发作时,鬼哭狼嚎,从**绊到地板上,鼻浓口水的。梅思平第一次领教了什么叫囚犯,什么叫监狱,尽管他住的还是高级监狱。晚上是最难熬的时间,他们睡的木板**臭虫都钻出来了。头一落到枕头上,这些嗜血的小动物纷纷出来吮他们身上的血。养尊处优惯了的他们,哪里受过这样的罪?一个个大呼小叫,半夜三更起来捉臭虫,狼狈至极。他们干脆睡到地板上,好在监狱对他们还是网开一面,允许家里人每天给他们送来好酒好菜。
“溥先生、张先生好消息!”一个星期后的一个早晨,岑广德手中摇着一张报纸,吊二郎当地来在他们牢房中串门――这是前清两广总督岑春煊的三公子。岑广德30来岁,尽管在狱中但因为有钱,也舍得对狱卒们花钱,行动很自由,想到哪个牢房串门要都可以;有报纸看,衣着整洁,油头粉面的。
梅思平笑道:“岑三公子,什么事这么春风满面的,未必要出狱了吗?”
“出狱还不是早晚的事。”岑三公子说着将手中的报纸拍在梅思平**,说:“来看、来看,大家看!报上登了,不仅当局宣布溥翁、张(永福)公将从即日起释放,从此脱离缧绁。而且,周佛海这些大汉奸也终于笼起了!”说着,用手在报纸上用力一拍。
大家一涌而上看报,看到报上除将溥侗、张永福获释的消息放在报纸头版显要位置外,还以通栏大标题刊出了一则《不倒翁周佛海倒了》,副题是《丁默邨、罗君强、熊剑东亦被逮捕,蒋委员长严饬押回重庆公审》的重要消息。梅思平看完这则消息暗想,周佛海这些人虽然法术使尽,对重庆百般巴结,但最终落得这般下场,这是全国人民不答应,蒋介石不得已而为之!
一时,牢房中人心大快,大家议论纷纷。梅思平喜滋滋地扬了扬手中的报纸,说:“走,不要只是我们乐,去把这大好消息告诉所有的难友们!”大家一致赞成,这就走出高级牢房,四处窜门,奔走相告去了。
夜幕笼罩了夫子庙监狱。
不管是一般牢房还是高级牢房,入夜以后是严禁喧哗的,因而整座监狱寂如坟场。梅思平和衣躺在**,双手枕着头,长久地盯视着挂在高高天花板上那盏孤零零的电灯,往事一幕幕从眼前闪过,他的胸中燃烧着一派枯涩的红光。他感到人生无常、感到自己孤苦无依;感到胸中冒起一种可怕的鸣咽,简直就要把胸膛撕裂了!
“嚓、嚓、嚓”是誰在向这间高级牢房走来,脚步声由远而近,是这么熟悉而又陌生?是他?梅思平猛地吃了一惊,在**一骨碌坐起时,陈公博走了进来。
“公博,怎么是你,你怎么来了?”梅思平一跃而起时,陈公博上前握着了他的手,坐在他对面的那间空**――下午,宣布获释的溥侗、张永福就慌不迭地收拾好东西出了狱,现在这间高级牢房中就梅思平一个人。
“我给你作伴来了。”陈公博抬眼看了看周围,惨然一笑说:“这里很清静很好,我的来日无多。以往,我们都在为和平运动忙,见面时间少,这下我们正好可以好好谈谈了。”他们搬起指拇将当初跟定汪精卫搞“和平运动的首义”的人算了算,这些人是死的死,收监的收监。
“怎么就没有听到汪曼云的消息呢?”陈公博说,“人人都说汪胖子这个福将,未必他又滑了过去?”
“还真是滑了过去。”梅思平说:“这个滑头早就在‘党皇帝‘吴开先身上下够了功夫。现在,吴开先又抖了起来,当上了重庆派回上海的接收大员。吴开先一到上海,就将汪曼云从监狱中保了出去,待为上宾……”
二人睡到**还在谈,一直谈到深夜,陈公博睡去。朦朦胧胧地,梅思平也走进了睡乡。
“思平、思平!”半夜,梅思平突然被陈公博唤醒,微弱的灯光下,只见陈公博满脸恐惧,双腿盘坐在对面**,将一床被子从头上围到脚下,只留出一双胆怯的眼睛。这与陈公博平时那种文雅坦然,敢说敢当,上刀山下火海只等闲的丈夫样判若两人。顺着陈公博惊恐不安的眼睛看去,只见在他床前阴影中有只硕鼠笼在逡巡。如此而已!梅思平不禁哑然一笑,心想,原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陈公博居然很怕老鼠!
梅思平憋着笑,也不言语,轻手轻脚抓起**那只冬瓜枕头,猛地掷去――“叽!”枕头正好打在鼠头上,老鼠一声惨叫在地上几蹬,死了。
陈公博吓得訝然失声,身子直往后缩,那样子,如果地上有个洞,他都要钻进去。
“哈哈哈!”梅思平终于忍俊不住,爆发出一阵大笑。他翻身下床,满不在乎从地上拈起死鼠,走出门去扔进垃圾箱中。回到屋里,这才见陈公博缓过神来,揭开了被子。
“公博,我没有想到你对一只小小的老鼠竟害怕到如此程度!”梅思平坐到**,说着感叹,“一个经历过无数次大风大浪的政治家,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会如此害怕一只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