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命要紧,谁还顾得上给孩子买风筝呢?
所以,无论多精致、醒目的风筝挂在店门前,来看的小孩还是不少,但家长领着孩子来买的就寥寥无几了。同班同学中,已经有七八个走掉了,说是上了香港,因为日本鬼子一时不会到那边去。
很快,便有日本飞机来轰炸了。每次警报一响,爹妈就抱住小妹妹,牵住他,没命地跑到就近大楼的地下室。往往那里已人都挤不下了。
永安堂炸了,黄沙站炸了,海珠桥也炸了。大人说炸得很惨,每次都死几百上千人,血肉横飞,树上、电线杆上都挂上了人的肢体……大人们不让孩子去看,甚至不让孩子们听,可大家都心里明白。
小小的风筝铺,一时还没有炸弹光顾。本来嘛,它也不值得当作目标。
对于它,一个炸弹太奢侈了。
每天,小家伙都会问上一句:
——今天还去上学么?
——去,学校有防空洞,比呆在家里好。
爹妈竟是这么看待上学的。
于是,给他扣好衣裳的钮扣,往肩上挎上书包。妈妈还用“五指梳”梳理理他头上的头发。那头发总是不听话,总是乱七八糟的,妈妈要用手指轻轻地划上几次。妈妈的“五指梳”梳理得很是舒服,所以,有时头发不乱,小家伙也要悄悄故意弄乱。妈妈一给他“梳头”,他就微微合上眼睛,十分乖似的。这实在是一种享受。
今天,妈妈梳理得特别心细。平日,数个100下便梳理完了,今天,数了150下还没梳理完。末了,妈妈还轻轻把他往身边一拢,抱了一下,才拍拍他的肩膀:
——快走吧,别迟到了。
小家伙差点没说出来,这些日子,去多晚也不会迟到的。要是有谁不去了,老师还要松一口气,说他,或者她,可能到乡下,或者香港逃难去了。这是好事,比在这里等死的好。连小家伙也问过爹妈,我们干吗不走呢?可爹妈只说,香港有个亲戚,不过人家住的也是白鸽笼,不能去的。爹妈说的那个亲戚,小家伙早年还见过呢……
他背上书包就往学校去了。
似乎鸟叫声也少得多了。是让炸弹把它们给吓跑了吗?
上学的孩子也是三三两两。
走到街口,小家伙还回头看了看,发现爹妈已经在往门外挂那些卖不掉的风筝,五颜六色,分外惹眼,远远就能看见。不会有人放风筝了,他想,万一飞机来了,风筝就来不及收回,所以没人去放。飞机低飞时,都可以撞上风筝。
多漂亮的风筝,它们与战争、与炸弹实在不应该有关系。
小家伙当然不会想到,放风筝时真会遇到敌机,谁还会收线呢?
可怜爹爹每夜都还在做新的风筝,他明知卖不掉,可手痒痒的,不做,却闲不下来。他生来就是一个风筝匠,不干这个还能干什么呢?他认命。这是祖传的手艺,也是命。
他快快地往学校走去。
教室里很安静,似乎没有什么人似的。他寻思今天可能不会上课了。
可一走到教室门口,却发现老师已经站在了讲台旁。
是年轻的何之华老师,他最喜欢的国文老师,又漂亮、又和蔼,善解人意。头发剪得短短的,神采奕奕。她一见小家伙,便说:
——冯棋,你是第16个。现在教室里已经有16个同学了,超过半数,可以开始上课了。不等了,别的同学,也许不会再来了。快上你的座位去吧。
小家伙搔搔整齐的头发,一低头,钻到了自己的座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