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让若干稚气未脱的少年见习技术员去“回收”老鼠,只当是闲差,不会引起人们猜三道四。几个孩子嘛。
他们毕竟还是孩子。
有时,收到一只肥硕的老鼠,他们还用棍子往笼里戳上几下:
——好小子,吃得这么油光油亮,拿去只怕煎得出油。
——广东人吃这种家鼠么?
他们甚至逗得老鼠在笼中发了怒,左冲右突,吱吱乱叫。
送鼠的日侨也被逗乐了。
没有人怀疑这捕鼠的意图。
——晦,这只太瘦了,可还这么凶,该不是饿疯了?来,拿点什么吃的,逗逗它,让它跳一个。咦,它还能站起来,像人一样拱手呢——这中国老鼠……
他们还把几只老鼠关在一个笼里,让它们彼此争斗。
末了,还会叹气:
——老鼠同蚂蚁不一样,老鼠会自己同自己斗,蚂蚁可从不这样……
这是丸山太郎发出的感慨。
但野间直却说:
——蚂蚁,不,工蚁是绝对效忠蚁王的。大家都忠于一个王,当然彼此就不斗了。老鼠又没什么王不王的,缺乏统一领导,所以才乱来。
长谷川信一反问:
——照你说,还是蚂蚁好。
野间直眼一瞪:
——这还用说么?
这话后边仿佛还有话,说得长谷川信一一征,下意识把两脚一并:
——晦,你说的正确。
太郎才巧岁多,不甚了了,也没在意这一争论,照旧在逗老鼠。
每天,军车载满了老鼠,开回到东山原来一所大学里面。
那原来是百子路上中山大学医学院。
防疫给水部以此为据点,是顺理成章的。
谁也不知道这些老鼠有什么用处——包括日侨——更不知道这军车开往何处。中国人见日本军车开来,惟恐躲之不及。
三少年只看见车厢两侧栉次鳞比的房屋、骑楼,凋敝、陈旧、几乎没什么生气。只是路上的行人还不少,来来去去的,像蚂蚁一样忙碌。
偶尔恶作剧地在车上吼上一声,路上的行人就似炸了营般,四处奔逃。
他们仍生活在恐怖之中。
“治理”,无非是恐怖的统治。
野间直觉得,这一条条的街巷,就如同自己当日在雨水中为蚂蚁画下的迷宫。只是蚂蚁并不按迷宫的路径行走,而这些中国人却规矩得多,只在这规定的路径上钻来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