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日本占领军,一本正经地、手续繁杂,但却源源不断地“供应”难民。
终于,冯棋这条船上的难民可以上岸了,大眼鸡船还得回香港去接另一批新的难民。
走上码头,难民被引导往右边走。
有人松了一口气,说:
——往左边是检疫办,再过去是隔离室,要有问题就送那边去了。现在,是送我们走了。没事了。
吴亦源紧紧牵住了冯棋,跟着人流,走过码头,走上了一条小道。
小道右边,是一条水壕。临江面处,还看得出是旧炮台。炮台厚实的墙上已布满了青苔与黑色的水渍。燎望亭就建在上面。冯棋抬头看去,只看到露出的枪尖——上面的日本兵正端枪对准这一队难民,随时准备对越轨者开枪……
所有难民都不敢抬头往上看。
水壕那边,是很高的砖墙,有四五个人高。墙上面,还有铁丝网——该说是铁羡黎,都是带刺的。
难民都在寻思,那里面会是什么呢?不至于让我们进去吧?
但很快他们就明白过来了——这正是他们无可选择的命运。
走出一段路,水壕拐向右方。高墙也拐向了右方。而难民队伍也同样跟着水壕和高墙向右拐。
拐角处同样又是一座高高的燎望亭。
不少人心一沉。
果然,再走出一段路,高墙下面,便出现了一个大门,如同血盆大口一样,要把所有人吞噬掉。
没有解释。
也没有喝斥。
所有人到了大门口,竟没敢迟疑半步,便跟着前面的人走了进去。大门已经非常凋敝了,“惩教场”几个字已不分明,但门、墙仍十分结实、十分厚重。
只有冯棋下意识地扯了一下吴亦源衣尾:
——爸爸,我不要进去。
声音不大,没多少人听见。
但丸山太郎听见了。
只是他没有看到冯棋,不过,他完全可以断定,这是那位中国孩子的声音。
也只有孩子才会说这句话。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紧走几步,果然看到冯棋在难民的队伍之中。
而且无意中与冯祺的目光相撞。
冯棋见到他,先是恐慌,退后了一步,而后,不知怎的,竟咧开嘴微微一笑。
笑什么?
笑自己比他大不了多少?!
但很快,冯棋便掉过脸去,默默地跟着他的父亲,没有放慢半步,便走进了当日“惩教场”的大门。
太郎只一眨眼,冯棋便在大门后消失了……他太小了,别说一扇大门,就是一片树叶,都可以把他遮没了。
那里面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除开沿江一线的旧炮台已改为难民的住所外,那里面,还成行成行地修了不少难民的住所,有的已很陈旧了,有的还有几成新。密密挤挤,一下子数不出多少栋,反正,有好几十吧。
还有好几个水井分布在中间,有一定的方位,显然是很早挖掘的。
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小房子——大概是住日本兵的,有穿白大褂的来来去去。
整个就似一所巨大的监狱!
难民们想回广州老家,可到的却是这样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