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想过发财的农民们,当时上国营矿区挖一担煤,仅仅是为了能烧热自己家中的锅和炕。后来,是为外乡的亲戚朋友弄那么几担,再后来,是为外县外省的“朋友”弄几车。于是,他们丢掉手中的锄头,开始成为手工采煤工人。不久,潞安矿务局各矿区都燃起民采小煤窑的熊熊大火。当地人称这支采煤队是“一00部队”。
“一OO”,形象而又逼真,一条扁担两个筐,山西的煤窑就是这样开凿出来的。别小看这支部队,它的“地道战”、“坑道战”,不仅使得国营矿陷入了全面的“人民战争”状态,而且每时每刻处于兵临城下的气氛。
潞安矿最初只是感到边角与外围吃紧的疼痛。
某工区的18平方公里煤层,原计划作为“七五”计划的后备储量,是潞安有望与其他兄弟矿务局鼎立晋国的一个“拳头”。可是,这一年,当潞安矿务局领导正想带着这个“拳头”进京亮相时,“拳头”却已不复存在了。从西北角的李庄到东南角的徐水村,采民共打昙井17口,坑道11条,实挖面积超过了14平方公里!
当潞安矿的企业家们回首眺望身后的那只“拳头”时,惟一可能做到的是装出笑脸,毫不吝啬地将其奉献给农民兄弟们,也许这样还能听到一声“谢谢老大哥”的赞美。
没有了“拳头”,只得靠身子去顶着。潞安矿无奈来了个上下总动员:“深挖潜力、保质保量。”中心意思是要在现有主矿区上做文章,争取完成和超额完成“七五”期间的年度生产指标。
顾不得长远考虑,只从眼前看,潞安主矿区的煤储量还是可以过几年宽心的日子。手心里的馒头,屁股底下的西瓜,总不会跑掉吧?石屹节矿的矿长对此是满怀乐观的。
“也该为大伙多办点实事了!”矿长躺在**又在想着这个问题。前年,矿长有幸参加中国煤矿工人代表团出国访问,回矿向职工们作报告只说了半句话:“咱中国煤矿工人对得起国家”,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
不同那些西方国家比,就与毗邻的俄罗斯比一比吧。顿巴斯像山西一样在国家煤炭业上具有同等重要地位。俄罗斯40%的焦煤出自顿巴斯。可是这里的矿工是36行中收入最高、最令人羡慕的职业。一个青年矿工一个月挣的卢布,胜过部长和科学院士。在煤矿餐厅,一份冷盘、热汤、正菜、甜食和饮料齐全的午餐,只要用几个卢布!
而中国煤都的矿工,相比之下,生活清苦多了。
煤矿工人要改变自己的生活离不开煤,只有多采煤才能获得多一些的经济效益。他算了一笔账:今年多采100万吨,就可以给职工盖一栋宿舍楼!矿长违心地订出了一个高指标。职工们一片踊跃。多消几身汗,还不为自己!
可是,矿长和矿工们的美梦,全被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给震灭了。
“起火啦!快逃命呀——!”一阵高过一阵的呼救声,回**在整个石这节矿田。当矿工们惊慌失措地从坑道内爬出来,当教师和学生们冲出教室,当正在休息的夜班工人们从梦中惊醒时,山坡上。操场上、居民区内的那些井口早已大火冲天,昔日冰凉的自来水此刻已成温度高达98度的沸水,火炕热得不能躺……
“煤井着火了!”煤田上最可怕的事终于发生了!这就是俗称地火的灾魔!
地下煤层原来是个封闭的燃料场,当人们掘洞挖井和筑坑道后,使这封闭的燃料场与空气中的氧气接触,这时如果在开采中没注意掌握井下的湿度,煤炭就会出现自燃,一旦燃起,人类就很难制服。1962年5月,美国费城西北160公里处的桑塔利亚就发生过这样一场灾难,地面上烟雾腾腾,站在地面上的人们就像贴在烤锅上的油饼,不出几分钟,就能煎出骨髓来!联邦政府抽调大批钻机,试图直通煤层,打井灌水,以扑灭地火。可此计不但不灵,反而加大火势(因为水被烈火烤于后,分解为氧和氢)。地火给煤田造成毁灭性的事,绝非仅此一例。
这灾难干不该,万不该,落到困难中的潞安矿务局身上。
大火原因很快查清:是霍家沟农民的小煤窑越界打通了国营矿巷道,致使发生重大火灾……大火从1987年1月5日开始,日复一日地燃烧着,到底烧掉了多少煤炭资源?谁都无法计算,因为任何一个煤田靠人工开采是无法采尽的,而地火恰能将一片片连结的煤层烧绝。石屹节矿的上千名矿工不但美梦变成了一枕黄粱。而且连老本全都赔了进去。一场大火,造成直接经济损失达2813万元!没有房的矿工看来在近三五年间不会有指望了,而有房住的矿工则发现他们的墙壁出现了条条裂缝,也只好举家搬迁,成了“流浪汉”。
矿工们高举铁钎与杠棒,要与乡镇小矿的采民们拼命。风,刚刚放出来,霍家沟村调来十倍于矿工的父老乡亲来对阵。可怜的矿工们在富有与生命之间选择了后者。
“我们才不管那么多!烧了的是国营矿的,没烧的是留着给咱娶小老婆的!”采民们一步得势,便来了个步步为营,潞安矿区从此开始崩溃……
与此同时,山西境内的其他重点矿务局遭受了同样命运。以致一直被上面肯定的山西乡镇小煤窑问题也不得不由国务院出面重新评估。
—1988年2月29日,国务院发出通知,要求立即对在建和生产的国营煤矿井田内的民采小井依法进行清理和整顿。
—5月26日,山西省乡镇矿整顿办成立并作出决定:立即封闭填实国营煤矿范围内的乱采滥挖的私开矿,越界超层开采的小煤窑要无条件地退出,并打好永久性密闭墙。
煤都吃紧,全国各地马上陷入一片恐慌之中。
从现在起,到本世纪末,“乌金王国”的煤炭供需紧张已成定局!拉锯扯锯——边界大械斗,矿山化乌有在中华民族的历史上,边界上的举械大斗屡禁不绝,时有发生。为一块茂盛的森林,为一片肥沃的土地,为一顷碧绿的草原,处于边界上的双方往往便大起纷争。但是,所有这一切纷争,其规模,其惨烈,其影响,似乎都比不上今天人们为了一座矿山一处宝藏而展开的争夺。
矿山是最有吸引力的争夺对象。矿藏深埋于地下和山腹之中,哪儿没有界标,哪儿就被视为无国籍的南极——谁都可以去占有。在境蜒漫长的省界、县界、乡界,几乎一座矿山就是一个械斗场。那些村长、乡长、县长甚至专员、省长,平时可以在大会小会上大讲共产主义,可当他站在矿山之上时,他会突然变得惊人地“本位主义”。
我见过一位五十开外的老县长,从他在土改时当基干民兵,到大跃进时当大队长,“文革”时当公社主任,直到1975年开始当副县长、县长以来,他没有摆脱过他家乡后面那座与邻省交界的矿山械斗的纠缠。三十多年来,大大小小的械斗,他亲身经历过几十次,他左边脸上的那块黑疤就是一次械斗中被人用铁钎捅的。如今,他还有三年多时间,就该从位上退下来了。作为执政的最后一段历程,他想了结最后的一桩心事:停止两省间的械斗吧!为此,他曾专程到省府找主管经济的副省长,提议是否可以主动放弃那片有争议的矿山。“不行!矿山是边民脱贫的**,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副省长从未这样声严色厉地对待过这位老县长。尽管如此,老县长并没生气,他明白副省长早把开采那座矿山所得的收入列在了省年度财政之中。
矿山对堂堂一省之长都如此重要,那么对那些几乎整个财政都得依靠矿山的县、乡、村来说,更是命运之所系了。矿山仍需流血,矿山催发着流血……
地处茶岭山区的XX省A、B、C、D县,连壤着另一省区的王、张、李、赵县。
A县与王县肩擦着肩,背贴着背。秦岭的一只“胳膊”将这两个县紧紧地连在一起。然而,也许是大山太高,也许是身处黄土高原不想多管门外事,一尊千米高的山峦,仿佛隔着两个世界。山这边的A县,只知到山后面的另一个省区,据说那里的人头上都带一只伊斯兰帽。山那边的王县,许多人就连乡政府在哪儿都不太清楚,更何况山外的另一个世界。
这一年,不知谁将一个重大“秘密”泄露给了山这边的A县和山那边的王县:山上有个大铜矿,一年能采几千吨,而且永远采不完。铜是什么?山这边山那边的人却没有一个不晓得。他们手里用的脸盆是铜的,火锅是铜的,马鞍是铜的,还有小伙子腰间的皮带扣,姑娘裙围的“小蝴蝶”……三岁的小孩都知道铜,没有它,高原将变得灰色;没有它,涮羊肉、烤奶酪将变得无味。铜,高原上的金子,贫困中的富有,它**着山前山后的万千牧民与村庄……A县,7名常委慎重决定:由工业局、农业局、乡镇企业局联合成立铜山开发总公司,主管经济的副书记亲自挂帅任总公司党委书记,各局长任副经理,银行贷款100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