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无数史著、哲学著作等等,都似乎得了一种孔夫子病,老是板着一副面孔在喋喋不休地说教,不让感情有丝毫的外泄。但是,没有**,便没有思想火花的进发,就不可能有所发现,并感染人们一同前进。现在,是重新强调历史是一门艺术的时候了,并以它来启迪人们的心智,激发人们的热情,恢复它最古老也是最重要的传统——作为一门艺术的传统。让它属于全体人民,而不是只属于埋在故纸堆中的老夫子——他们是创造不了历史的。
也许,对于我来说,一位已从事文学创作上十年,著述数百万言的年龄匪轻的作家来说,突然冒出这么一部历史专著,人们会感到非常的吃惊。连我自己也一下子说不清是怎么回事,是沉重的历史如同梦魔一样紧紧地压在我的心坎,我想挣开,想解脱。
而这本不像样的作品,就是这种挣脱的产物。
可我挣脱了么?
我完成了它,可我却被束缚得更紧了。
现在我似乎有点明白了,明白了……
某些数百万言的著作中,流露出的是那么浅薄、僵化的历史意识,却又偏偏没有自知之明,自诩比过去的名著什么的还要高,殊不知道,某些名著表现出来的启蒙主义意识,比儿百年后他们在数百万言著作中的历史意识,还要深刻得多、新得多、进步得多。
我们丝毫不想贬低历史文学上已有的成就,但是,一位历史观问题得不到解决的作家,他能奉献给读者多少进步的东西呢?
尤其是20世纪90年代之后,“三突出”式的农民义军领袖人物淡出,帝王将相却又再度粉墨登场,他们纷纷成了“明君”、“大帝”、“清官”、“廉吏”,等等,不仅仅在多卷体长篇小说、连续剧中,包括文化散文、杂文乃至论文均如此。尤其是所谓的“康乾盛世”更被吹到了天上。
那果真是足以炫耀的盛世,而非中国封建王朝的回光返照么?
只要打开一部历史,有起码的历史知识的人就不难知道,中国恰巧就在这一百多年间,远远被抛在先进国家的后面。
查一下编年史便一目了然。
康熙登基至乾隆退位,当中加一个短命的雍正,是从17世纪中叶到18世纪结束,即1662年至1796年。正是这一个半世纪中,世界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盛世”相形之下,不仅仅是停滞不前,而且是在倒退速朽!
英国资产阶级革命正是17世纪中叶发生的,革命把查理一世送上了断头台(1649年),后又历经王朝复辟。纵然这样,复辟的王朝仍不得不制定了一部公民自由的最重要的(人身保护法》,并由于发生了1688年的“光荣革命”,即推翻王朝的政变,以确认国会权力。及至18世纪中叶,由于资产阶级革命的胜利,扫除了束缚生产力发展的障碍,终于发生了有名的“工业革命”,从棉纺业(60年代发明了珍妮纺纱机)开始,逐渐发展到采掘、冶金、机械、’运输部门,80年代因瓦特联动蒸汽机的发明和采用推进到了**。至19世纪初,工业革命在英国基本完成。这既是生产技术的巨大革命,又是生产关系的深刻变革。
与此同时,美国也发生了独立战争,发表了(独立宣言)。法国更爆发了大革命,攻占巴士底监狱。法国将路易十六送上了断头台。美国的《人权法案》公布于1889年,法国的(人权宣言》则公布于1892年。
这一个半世纪中,出了牛顿、富兰克林等一大批大科学家,也出了亚当·斯密、李嘉图等大经济学家,更有洛克、维科、贝克莱、孟德斯鸿、伏尔泰、卢梭、康德、黑格尔等一批大思想家……
可以说,西方在文艺复兴之后,借助工业革命,是以加速度发展的。康熙开始还愿了解西方学者的科学技术,到了雍正、乾隆,则狂妄到耳目塞听,自以为大了。清初本已有了“红衣大炮”(由“红夷大炮”更名),可又曾几何时,便被人家的炮舰打了个落花流水?
1793年,在中西交流史上发生了一件大事,英国马戛尔尼率一个浩大的使团来中国为乾隆祝寿。可他们得到的结论则是,这已经是一个腐朽了的泥足巨人,中央政府已对地方失去作用。也就是说,中国已不再具备国家的形态,只是一个需开拓的市场而已,是他们推行殖民主义的下一个目标——这便是康乾盛世的本来面目,人家已蔑视到不把你当做一个国家看待了。果然,不久,鸦片大批人侵,不到半个世纪,便爆发了鸦片战争。
其实,从“三突出”到今日的帝王将相热,似乎是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可事实上,还是万变不离其宗。
他们的悲剧正在于,在研究断代史中失去了宏观的把握,对明中、末叶的民主启蒙思潮一无所知,把历史的惯性当做了历史的动力,把倒退视若前进,把封建末世的回光返照视为“盛世”——一句话,他们没有来得及、也不可能在历史观上来个转变,完全一让故纸堆给淹没、从中脱不了身。他们只是用一些马克思主义词藻,把骨子里的封建史观、伦理意识一一打扮起来。
极“左”与封建僵化观念,从来就是不可分的,他们从“历史”走来,走向极“左”,确实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他们也是历史那位老夫子的奴仆。
年轻的,走这条路的也不乏其人。纵观我们的历史文学创作,由于缺乏进步的历史观的指导,一堕人其中,便迷失了方向,不自觉地为“历史”所束缚。
很多启蒙先行者,最后走上复古主义,恐怕其根本原因就在此。
写到这,我甚至害怕了起来,我也会这样么?
我们的历史太有力量了,太无所不在了。许多伟大的造反者、革命家,他们到最后也没摆脱得了“历史”。或惟我独尊,动不动就“矛头是对准我的”——一个国家的命运,竟仍维系于一两个人的清醒或昏耽之上。
中国,你太古老了。
在你的腹地,深藏有怎样一个生存了几十万年的古老民族的顽强的记忆,深藏有一种怎样左右着今天的东方神秘主义的力量,又深藏有多少朝代兴亡更替的秘密……太漫长的历史,其拥有的无形的力量,与之也许是成正比,否则便只有切断!
但切断是不可能的。
我们摒弃了那种形而上的因果论、循环论,可我们也不能不深切地意识到,因果在历史的发展过程中,虽说不像佛教那样稍作变化再表现出来那么简单而又神秘,却又似生物学中的遗传基因一样,总要通过复杂的途径,呈现出其显性与隐性的反应——在人们意想不到的时候,一下子来个集中的表现,让历史本身也目瞪口呆!
研究在反常背后隐藏的巨大的必然性,探索在表象之下沉隐的历史的潜意识,这是我给这部也许还算得上较早的中国历史哲学史的作品规定的自不量力的任务。
我远未完成这一任务。
但我不能不去做——一个历史的召唤,始终响彻在我的脑际,这不是田园牧歌,也不是小夜曲,它比进行曲更有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