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吏以法杀人,后儒以理杀人,浸浸乎舍法而论理。
死矣,更无可救矣。(《与某书》)
所以,戴震主张“理存乎欲”,而欲,“皆根于性而原干天”。“欲者,血气之自然”。并且认为:
生养之道,存乎欲者也;感通之道,存乎情者也。二者,自然之符,天下之事举矣。(《原善》卷上)
“欲”便成了创造历史的动力。一个朦朦胧胧的平等、博爱的理性工国,便是这么勾勒出来的,人君,得“体民之情,遂民之欲”,“与民同乐”,行仁政,“省刑罚,薄税敛”,“惟以情黎情,故其于事也,非心出一意见以处之”。从而使百姓能“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社会“居者有税仓,行者有囊粮”,“内无怨女,外无旷夫”……(以上均引自《疏证》卷上)
否则,“在位者每凉德而善欺背,以为民害,则民亦相欺而阁极矣;在位者行暴虐而竞强用力,则民巧为辟而回适矣;在位者肆其贪,不异寇取,则民愁苦而动摇不定矣。凡此,非民性然也,职由贪暴以贼其民所致”(《原善》卷下)。他对人民的反抗斗争是同情与理解的,并进一步作出结论:
乱之本,鲜不成于上,然后民受转移于下,莫之或觉也,乃曰民之所为不善,用是而仇民,亦大惑矣。(《原善》卷下)
末了,还得提一提著名的历史学家章学诚,他生活的时代略后于颜元、戴震,但在历史理论上颇有创见,他的代表作《文史通义》,是一部文学与史学的论著,开一代史学之新风,自成一家之言。正如他自己所说的:
史学所以经世。因非空言著述也。……后之言著述者,舍今而求古,舍人事而言性天,则吾不得而知之矣。学者不知斯义,不是言史学也。((浙东学术))
可见他不是“为史学而史学”的历史学家,其史识高于一般学者,其主张“六经皆史”,正是要反对程朱理学。他提出了作史的标准:不仅论事成文而要独断于一心,通古今之变而成一家之言,并不胜感慨:“当今之世,安得知意之人而与论作述之旨哉”(《答客问上》)。
他在历史观上,有“史以明道”的主张。过去的史家皆认为“道”是“圣人之道”,是“天德”所造,但他反其道而行之,认为:
道者,万事万物之所以然,而非万事万物之当然也。人可得而见者,则其当然而已矣。
事物发展的“所以然”与人的想“当然”,则将客观与主观区分开了。而“道”是自然发展的趋势,“故言‘圣人体道’可也,言‘圣人与道同体’不可也”。
历史的发展,“亦其理势之自然,而非尧舜之圣过乎羲轩,文武之神胜于禹汤也,后圣法前圣,非法前圣也,法其道之渐形而渐著者也”。
所以,人类文明是逐步发展起来的,“有所需而后从而给之,有所郁而后从而宣之,有所弊而后从而救之”((原道)上)。“三皇无为而自化,五帝开物而成务,三王立制而垂法,后人见为治化不同有如是尔。当日圣人创制,只觉事势出于不得不然。一似暑之必须为葛,寒之必须为裘,而非有所容心,以谓吾必如是而后可以异于前人,吾必如是而后可以齐名前圣也”(《原道》上)。
他与顾炎武“一质一文”的观点相同,认为“事屡变而复初,文饰穷而反质,天下自然之理也”((书教)下)。
他以“道器合一”来说明“史以明道”。他说,“学术无有大小,皆期于道。……学术当然,皆下学之器也,中有所以然者,皆上达之道也。器拘以迹而不能相通,惟道无所不通。是故君子即器以明道,将以立乎其大也。”
不管他的“明道”是否完全探明了历史发展的客观规律,但这多少说明他在走向了近代的历史哲学阶段,有其重要价值及影响。尤其在强调发扬历史研究中的主体精神,无疑是具有了相当程度的近代意识,他说的:
整辑排比,谓之史幕;参互搜讨,谓之史考,皆非史学。(《浙东学术》)
正是强调“议论开辟”、“不得已而发挥”,“为千古史学辟其棒芜”。
这种“主体精神”在史学研究中的弘扬,无疑是史观史上的一次重大的进步,也可以说是一次解放。这无疑是司马迁、刘知几等史学反传统观念的继承与发扬,他反对“官史”,称颂“家学”,更表现了这种解放精神。
前历史哲学时期,至此可告一段落了。后面正儿八经的近代史观,由于其不成熟的形态,其实也难以称之为狭义的历史哲学,姑妄论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