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岸?为什么?”“指挥中心”又一阵紧张。
“她说她的婴儿没有奶粉吃了,需要上岸去买奶粉。”
“这这……这怎么行啊?一千多个移民,全线路程和时间都是几级指挥机关制定,上至北京方面,是不能随便改动的呀!”小小的几袋奶粉,可把护送干部们难住了。
“马上在广播里广播一下,看哪家移民有没有带婴儿的奶粉,如果有就阿弥陀佛!”有人提议。
“这是个好办法,立即广播!”总指挥命令。
可广播十几次之后,全船一千多名移民竟然无人回应。显然是无货。
“真是移民无小事!瞧见了吧,就这么件小事,可把我们难住了!”有人不免发起牢骚。
“指挥中心”特意为奶粉召开了一个临时紧急会议。经过反复查看轮船沿线码头和时间,决定在向上级报告后临时在武汉码头作短暂停泊。
“喂喂,你是移民先遣队老王吗?我是云阳移民指挥部刘海清副县长。现在船上急需5袋婴儿吃的奶粉,我们的‘移民船’将在明天早晨7时左右在武汉码头停靠10分钟,请你提前准备好奶粉在码头等候!千万记住靠岸时间和所需的5袋婴儿奶粉!”
“明白。7点到达武汉码头,所需5袋婴儿奶粉!”
次日清晨,满载远道而来的移民的“移民船”出现在武汉码头。当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干部将5袋婴儿奶粉送到总指挥手中,总指挥刘海清又将奶粉送到移民张兰的手中时,舱内的全体移民情不自禁地欢呼起来:共产党万岁!祖国万岁!
这一幕让许多人流下了眼泪。
也许旁人无法理解移民们为什么会如此激动,但我知道。
刘福银,1997年出任重庆市第一任移民局局长至今。在川渝未分家之前,他担任过4年的四川省政府三峡移民办公室常务副主任,当厅级干部时间已有15年。这位农民出身的移民干部,对三峡、对农民有着特殊感情,因而当年他被组织上从一个地委书记的岗位上挑来啃三峡移民这块“硬骨头”时,看中的就是他的能力和才干。用刘福银自己的话说,组织上可能认为他是“能干一点,踏实一点,可靠一点,拼命一点”。而我知道刘福银这么多比别人强“一点”的概念里包含着太丰富的内容。就说“踏实一点”吧,当年刘福银考上了四川大学历史系,有人给他“调包”换成了四川农业大学。很多人为他可惜,当过几年生产队长的刘福银却笑呵呵地说:“农大好嘛,我愿意。”至于“可靠一点”,在他身上就表现得更完美了。谁都知道移民局长是整个移民工作的“大管家”,执掌的移民资金就有好几十亿。如此有“肥水”的地方,在有些人看来可是左右逢源的“风水宝地”,即使到处“伸手”也未必显眼。刘福银则是一个滴水不进、好话说一千遍也不动摇的“铁公鸡”。为了把好“移民款”,知情的人清楚他刘福银要花的嘴皮子功夫用几艘轮船都装不完。至于具体的移民工作,他这个百万移民一肩挑的重庆市移民局长,担着两头的重任:一头是国家和中央的政策,一头是每个普通移民的实际利益。这两头哪一头都不能倾斜了,斜到哪一头都会出问题。为这,刘福银这位有15年厅级资格的“年轻老干部”——他今年还不到50周岁,付出的代价可就大了。看看他一年中的工作分块就知道:下库区时间不少于三分之二;平均每年出席大大小小的移民工作会议和局务会议在100次以上;陪同上至国家主席、下至市委市政府领导下库区参观视察检查工作100人次以上;亲自处理移民上访事件100件以上。这几个“100”用平面排列天数,那刘局长的一年可至少是两个“365天”。那天我采访他时,原来定好用整半天时间,排来排去只能抽出中午前的一个小时。他说这一小时的“有空”也是在他精心设计下从办公室里“逃跑”的。后来因为我们越谈越投机,他决意领我到一个非常百姓化的街头吃“重庆火锅”。那是地地道道的马路小摊,旁边有来来往往的行人,我们就在一张支起的小桌子上边吃边聊。这顿饭用了两个小时,可我俩依然觉得时间太短。回到北京,我整理录音,发现几乎每不到五分钟,他刘局长就得接一回手机。从他“逃跑”出来进行的这次采访的接手机次数,我已经深深地领略到他平时工作的繁忙程度了!他说他作为重庆市移民局局长的身份太特殊了。整个三峡库区移民总数约在120万,他重庆一市就有100万之多。你说他这个局长身上的担子是啥分量!他刘福银因此长年生活在一种极度反差的情形之中。也许早晨还在码头上跟一批外迁移民握手告别,相互作揖祝平安;吃过早饭又得陪同某位中央领导视察库区。中午还没有来得及脱下西装,又被叫去处理突发事件。各路的专家、记者们的咨询或采访只能放在餐桌上进行。晚上的时间是召集局系统干部研究讨论工作——移民局的会议天天有,干部们习惯在他刘局长手下当“夜猫子”。多少次他刘福银一开会就是通宵。睡觉时就以为安宁了?否也。在库区我听说有这样一个规定:凡移民干部不得关手机。如果发现关机连续3次在一个小时以上的,将会受到通报批评。之所以规定这一制度是因为移民工作责任非同小可,随时可能发生问题,上情下达,下情上达必须通畅。当然像刘福银这一级领导,参加一些重要会议时不得不关手机,但他秘书的手机必定是开着的。刘福银局长的家在成都,从重庆市到他家也就是3个小时的车程,但他平时根本抽不出时间回家与亲人小聚。前年他的妻子与儿子相继因意外事故腿脚折断重伤,一向支持他工作的妻子在电话里忍不住低泣着乞求他回成都看一眼,刘福银满口答应。可他事实上根本无法回去,那时他正在现场处理一起移民集体闹事。基层的移民干部们已经两天两夜连口水都不曾喝过,他堂堂市局局长怎么能抽身甩手回家呢!再说库区到成都的交通非常不便,走一趟来回至少二十几个小时。“不是我心里不想家,可一到库区你想走也是不可能的事。”刘福银感慨万千地告诉我。他说他当过县委书记,当过地区专员、书记,也当过省农业厅领导,但当移民局长则比这些岗位不知要苦多少!“平时你话不能多——因为政策性太强;私事你不能做——在库区几乎所有事务都与移民工作相关,你移民局长一举一动影响全局;工作你不能偷一点懒——有时稍稍打一个盹,可能就误了大事。”
王爱祖,县委书记。一个有管理专业硕士学位的知识型县委书记,那副镜片后面不时闪烁着智慧和思想。刚到一个新的县任书记时,人家瞧他一副书生气以为他只是个能动嘴不动脚的人。那次他带着移民代表到安徽搞对接,原来选好的几个点移民们不满意,满腔热情的安徽方面顿时觉得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结果两头都要走人。王爱祖说:这事大家都别着急,我来办吧!谁都知道,给三峡移民选安置点,可不是件简单轻松的事。临时抱佛脚的王爱祖有能耐?当时的移民们摇头不说,安徽方面的同志也持怀疑态度。王爱祖抬了抬眼镜,什么话也没说。第二天他请安徽方面的同志带路,驱车直人周围山山岭岭,6天时间内行程4000余公里,最后圆满完成了选点任务。安徽方面的同志满口称赞三峡库区的干部不简单,移民们则被王爱祖书记负责、实干的精神所感动,当场纷纷签下了对接合同。当大家高高兴兴返回库区的途中,才发现王爱祖的腿伤已经到了连抬一下都要耗他一身冷汗的地步。人们通常会把“拼命三郎”的雅号,给那些干活风风火火、说话地动山摇的人。但移民们也给了一副儒雅风度的王爱祖这样的称谓。在移民过程中,老百姓对许多事并不太明晰,想的也比较利益化,于是总觉得自己吃了亏。这满脑子的“亏”字在作怪,所以就满世界找干部说理。王爱祖对百姓的这些想法和做法持的态度非常明确:那是移民们相信咱政府和党,我们不能表现出任何一点点的不耐烦,是问题的要认真热情地帮助解决,是思想工作的要耐心细致,直到百姓心头舒畅为止。他身为移民大县的“一把手”,群众的来信来访自然也多。王爱祖自定一条规矩:凡移民的来信全由自己处理,每信必答,每事必有结果。凡群众找上门来的,必须亲自出面接待处理。县委办公室的秘书告诉我,王爱祖书记一年中处理的群众来信不少于300封,接待的群众不在100人次以下。“有些群众,可以为自己家里的一棵树到王书记的办公室闹上三四个小时,王书记则能自始至终保持一副和蔼可亲的表情,让我们感到敬佩,也同时学到了什么才叫为人民办实事的精神。”县委的同志告诉我,他们县上有几次移民集体闹事,就是王爱祖书记这般和风细雨的工作作风给化解的。
有一种人格力量,可以替代钢枪大炮,可以替代金钱银元,更可以交心换心。党心体现在全心全意的为人民服务之中,民心才能自觉实现万众跟党走。
冉绍之,县移民局副局长,全国十大“人民满意公务员”之一,党的十六大代表。他之所以能到北京出席我党历史上这样一次重要代表大会,就是在于他在近10年的三峡移民工作中忠实实践了江总书记“三个代表”重要思想,把党和政府对移民的点点滴滴恩情,化作具体的行动传递给了他的父老乡亲。几年前的冉绍之还是一个移民乡的乡长,三峡移民任务下达后,这个沿江的山区乡村,老百姓居住分散,想找块好地不易。为了能让父老乡亲搬迁后有个“稳得住,逐步能致富”的新家园,老冉跑遍了全乡每一条山路,查看了每一片山丘,平均10天磨破一双胶鞋,硬是给需要搬迁的移民们选中了几处地势优越、便于开垦的好地方。可移民们开始不明白老冉做的这些工作,在组织动迁时,他们不许工作人员牵线丈量土地与房屋;开荒动土时,他们不让破土动工,刚打好的炮眼又被填上,有人干脆躺在炮眼上说炸死他也不想当移民。冉绍之面对群众的这些不理解,他给自己定了一条准则:在坚定不移推进移民工作的同时,要尽量多替移民着想。要和移民“换板凳坐”。口说不算,做了再看。他的这套“土移民政策”,后来不仅感动了全乡移民,而且还成了全库区基层移民工作的经验被推而广之。76岁的何老汉一生爱钻牛角尖,冉绍之动员到他头上时,老汉远远见了就吼了起来:“你们这些干部是吃了饭没事干?我都半截身子埋在地里的人了,你偏要我搬?告诉你:我偏不搬!”老冉不吱声,只管笑嘻嘻地跟着老汉帮他在菜地里拔草施肥。何老汉的脾气是出了名的,不顺心时几头牛也拉不回。冉绍之跟了他三天,老汉骂了三天。第四天老汉以为这个冉乡长“投降”了,谁知冉绍之见他后笑得比前三天还灿烂。“你这个干部我服了,像你这样好心肠的人是绝不会让咱老百姓吃亏的。我搬,而且还要动员亲戚好友都来响应国家号召。”何老汉搬迁之后才发现自己不仅没有吃一点亏,相反一分不少地拿到了国家发给的搬迁补偿。当他看到老冉为他和移民们新安置的“门前一条江,江边一条路,路边一排房,房后一片园”的崭新家园时,乐得合不拢嘴。老汉和移民们哪知道,老冉当时为了帮助移民建设这个新家园,短短几个月,白了不少头发。有一回塌方石头压弯了他的手指,骨头都露在外面,他让一个民工帮着硬是用力扳正了,吓得那民工差点晕了过去。老冉则忍着剧痛笑呵呵地说,你这个土郎中管用,否则我一住医院可就要耽搁移民的好多事了。
“一切为了移民”,要把这个崇高的口号具体化,我感受到的绝不那么简单,它包含着十分丰富而细致的内容,就说护送移民外迁吧,有人说不亚于任何一场局部战争的作战方案。
2002年8月末,当最后一批二期外迁移民踏上告别故乡的轮船时,我获得了一份巫山县人民政府《护送外迁广东移民手册》。这份长达40页的《护送手册》仅仅是整个外迁移民中的一个小环节,可它竟然对移民外迁中的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和安排得周到细致,旁人真是无法想像的。《护送手册》有十大章内容,它对外迁途中护送的“组织机构”、“行程和线路”、“运输中转要求”、“移民及货物编号”、“特殊护理”、“交接手续程序”、“路途中的信号标志的使用规定”、“经费结算”、“干部和移民须知”、“各职能组织部署”等,每项都制订了详尽的细则要求。翻看里面的内容,我不由得再次惊讶,因为它把移民外迁途中可能出现或估计到的问题,无一例外地列出了解决及实施的细则,并且责任到人。
回京后我将这份外迁移民《护送手册》文本给一位参加过淮海战役的老将军看,着实让老将军激动了半天,说他当年在徐州跟国民党的几十万大军打那场恶仗时的作战方案,都远没有三峡移民的《护送手册》详细。
“党和政府对三峡移民的关怀可真是无微不至啊!”老将军感慨万千。
呵,光荣而幸运的三峡移民,你们能在全党上下努力贯彻“三个代表”重要思想的伟大历史时刻,进行举世瞩目的迁徙,建设美好新家园,注定将是乘风破浪,一路平安,前景无限。
“快快,看——我们的新家到啦!”
巨轮的前方,就是三峡移民们魂牵梦绕的目的地……
“到啦!到啦——!”
经过千里行程,移民们终于盼到了日思夜想的新家。如果说几天前他们离开三峡的老家时,还有扯不断的故土恋情,那么,这一路行程中他们最担心的是未来的新家会是个什么样。
“有没有辣椒吃?”
“鱼是吃鲜的还是晒干了吃?”
“听说那儿的房子是平顶的?”
“嘻嘻,那儿结婚要隔离三天才能进洞房呢!”
“唉,我最怕死了被人送到火葬场去!”
“哈,怕啥?我回三峡买好一块坟地,反正有钱就行呗!”
“我啥都不怕,就怕听不懂学不会那些‘叽里咕噜’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