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在国外讲学,最难忘的是在北美,一位金发碧眼的研究生给我提出过的一个问题:
“长期以来,人们总是把日本文化当作中国文化的子文化,换句话说,日本人也认为中国是自己文化的发祥地,是他们的希腊与罗马,但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他们对中国却施以了灭绝人寰的野蛮暴行,你对此又作何认识?”
这个问题,十多年来始终萦绕在我的心头,虽说我当时很机智地作出回应,称“这又是一次‘下克上’”。但是,光以日本“下克上”的传统,足以解释他们对中国一次又一次的战争么?这显然是不够的。
从公元6世纪始,日本接连派出4批遣隋使和19批遣唐使,使团人数多时达到五六百人,全面地学习中国的制度、科技、艺术文化,尤其是儒学及中国化的佛教,为此,日本明治维新时期的启蒙思想家福泽谕吉在他的名著《文明论概说》中就这么说过:
“把我国人民从野蛮世界中拯救出来,而引导到今天这样的文明境界,这不能不归功于佛教和儒教。”
鉴真东渡,为了传播佛教文化,先后失败五次,直至眼瞎了,第六次终于抵达日本九州,成为日本律宗的创始者,还把中国的建筑、雕塑、医药介绍了过去……
到了明末清初,著名的中日文化交流的使者陈元赟,更在日本生活了50年,卒于名古屋,当年铸的梵钟,迄今还留有他的铭词:
运丁灰劫,再新琳宫。
琳宫司漏,多孔鸣铜。
警醒旦暮,震觉昏蒙。
百万千劫,圣德善功。
这仿佛是一个谒语,告诫几百年前后的日人——这难道不可以说,陈元赟在日本半个世纪,对其民族的根性有着深刻的认识,方可以用此作训诫?
即便是日本著名的“明治维新”也与中国人的感悟不无关系,其时的政治家吉田松荫、横井小浦,对魏源煌煌百卷的《海国图志》爱不释手,他们从中的借鉴与得益,远远比当日的中国维新派要多。《海国图志》当是东方第一部较完备的近代世界地理典籍,其中对美国的民主制度自有前瞻性的称许,为此,日人迄今对《海国图志》仍念念不忘。
可以说,日人是一个替于学习的民族,一个颇具实用理性的民族,两次向外的大学习,使他们有了宏阔的视野,从而迅速走向了现代化,人们不能不惊叹,他们在工业组织上的出色才干、技术工艺上的精细——这与他们的国民性也是分不开的。可他们调过头来向老师开刀,当又是怎样的一种心理?
尤其是走向细菌战。
世界公认,细菌战、大屠杀、慰安妇……等,是最不可饶恕的反人类的重大罪行。法西斯德国,正是通过技术路线与理性手段进行有组织的屠杀,600万犹太人就是这样在奥斯威辛等集中营中“人间蒸发”的。集中营并没有把犹太人视为有生命的同类,一个同样拥有生存权利、有创造力与想象力的同类,而只是视为一件件的实验品、度料、垃圾,这才有一座座作为“杀人工厂”的建立。而上百万死于细菌战的中国人——这个数字迄今仍无法统计,原先估计的100万显然是太低太低了,在日本法西斯的眼中,也同样不是一个个拥有生存权利,李有生活情趣、活泼的想象力与无限创造力的生命,而只是“马鲁大”——圆木,“731”是这么称呼被活体解剖的对象,至于上十万死于南石头难民所的粤港难民,又被视作什么——一个已被治理为“皇道乐土”的城市的累赘,一个不堪负担的食品消耗链条……总而言之,当彻底地将其消灭于无形之中。
“波字8604”的细菌战罪行之所以能隐瞒得那么久,一是其组织的严密性,控制的冷酷;二是其罪魁们“坚不吐实”——其实,他们内心仍清醒地、理智地认识到这样的罪行是多么可怕。所以才百般隐瞒、推诿、回避、避重就轻!
是的,这一批人,没有一位不是高智商的医学专家,广州“波字8604”部队的部队长佐藤俊二,学历还是博士——显然,在杀人的本领与技巧上,他当可再封上一个“博士”,那种下令从本部取来杀人毒菌的冷静,那种在审判席上伪装无辜的从容,当是理性的表现。但愈是这样的理性杀人,其罪恶就更巨大,其行为就更无耻。
他们,当是人类理性的耻辱!
“波字8604”细菌战罪行的半个世纪成功的隐瞒,与整个日本社会对于那场侵略战争全然没有反省,且容不得反省的人是相一致的,刻意的隐瞒与拒绝反省,本就是历史逻辑的一致。
在日本人所著的《战争与罪责》一书中,谈到“日本的战后医学同战时直接相连,对过去没有进行丝毫反省。例如在中国展开细菌战,进行人体活体实验的陆军防疫给水部(即‘731’部队)有关人员,战后却成了医学系的教授(京都大学、京都府立医科大学等)、公立医院的院长,或是在行政卫生部门供职,建立了像‘绿十字’那样的血液制药会社。不葬重个人的传统,仍然被发生了艾滋丑闻的‘绿十字’的企业文化,被厚生省和医疗工作者相互勾结而承继着”。而这个“绿十字”后来更与厚生省结合为一体,成为一个血液制荆的消费大国。其前身“旧本血库”的创始人,则是当年“731”部队搞活体解剖,人体实验的中枢人物。艾滋丑闻,则是他们进口未加热处理的血液制剂引发了艾滋病。
这无疑是相当典型的实用理性,当年借助罪行而进行的“科学实验”,已用于战后创造经济效益的企业运作的生意之中了,以致发生艾滋丑闻。当然,美国人是早已看到了这一点,这才有当年作为日本占领军长官麦克阿瑟的密电:
“731”部队的细菌资料对于关国国家安全保阵上的价值,远远比利用它追究石井等人的战争犯罪更重要。
尽管后来具体实施这一“赦免”的美军代表狱里·桑德斯上校在回忆这段历史时说:“现在看来,当初放纵那批犯了罪的日本人是一个错误。”美国更完成了巨著《杀人工厂:1933~1945年日本细曹战及美国之掩盖》;司法部亦禁止日本央名昭著的“731”部队沙嫌对人类犯有4行的日本罪犯入境……可这毕竟已太迟了。
日本国内早已有人毫无罪感地宜称:“用活人作试脸品,促进了日本医学的进步。”
至于那位不仅逃脱了惩罚,而且逃脱了审判,一直逍遥法外的细菌战之罪魁——石井四郎,当日就是这么与美国讨价还价的:“如果以文书形式保证他及手下可以免除战犯追诉,他愿意提供细菌作战的细节资料。”
他如愿以偿了。
后来,在不同的场合,乃至集会上,他都宣称:“是细菌部队拯救了日本国家。”
这里用的是“拯救了”这一完成式。
那么,这句话背后,究竟包含有什么意思呢?作为战争当中,细菌部队起到了“拯救了日本国家”的作用,还是战后,由于细菌资料的交易,“拯救了日本国家”呢?不管是之中,还是战后,“拯救”的作用是完成了的。
这段话,是相当自负也相当理性的。他之所以发动细菌战,是有着明确的目标,以及达到目标的必需手段,而这所借助的,则是现代的科技,为了“医学的进步”,从而发动战争,使用战俘或难民来进行活体解剖,获得科学的数据及临床经验——这是何等清晰的理性审视,似乎纯粹是一种职业,不受任何道德与法律的限制。
战后,一些西方学者,很是关心工业国家里控制模式的变化,并主张社会应控制对人们身体压迫手段的运用。他们主张精心建立有关工作I调控的系统,而这种“精心建立的调控”,则会左右人的意识并漫透到日常生活中,从而规范着人的行为。这种控制,被视为“理念的极权”。而细菌战本身,当是这种精心建立的调控之示范,它务必拥有科学精神,严谨、周密,运算与试验,都应当一丝不苟,当然,事先得有一个精心筹划的科学方案——这种理性的杀人,比狂怒之下非理性的杀人,无疑更为可怕,因为所杀的不再是单个的人,而是有组织的屠杀,且毋须承担任何道义与良心的贵任。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西方学者对纳粹德国的集中营,对日本俊略者的细菌战,都使用了同一个名词:“杀人工厂”,一种工业化的屠杀工序。
无论是德国人还是日本人,他们在近现代工业化进程中表现出来的严谨、刻板,讲究技术与效率,都是值得钦佩的。但是,这种技术与效率,用于战争,尤其是用于“杀人工厂”——集中营与细菌战,其后果则是非常骇人的。我们不禁要问,在如此先进的现代手段的背后,亢奋的又是怎样一个狰狞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