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查好了。
这家伙还嘴硬。
——我还问你一句,你是不是巾国人,还有没有一个中国人的良知?为什么揭露日本军国主义者的罪行,会踩痛了你的尾巴?告诉你,正是你的电话,促使我最后下定决心,一定把日寇细菌部队在南方的罪行,彻底追查清楚。无论有多大的困难与阻力。你等着好了,一旦材料公布出来,看你还有没有脸再自称是中国人!
很响的一声,秦江先把电话挂上了。
其实,没必要说让电信局查他的电话,这反而提醒了对方。真正查个清楚,说不定还是一条线索。自己还是太容易生气了,到头来,还是没有心机。也许,心里只是认为对方仅仅是一个枪手,为其感到可悲,所以才不打算穷追猛打。
电话不会再响了。
但失眠已成定局。
他倒期待电话再来。也许,心平气和谈一下,能听出对方的潜台词来。他很诧异,接受调查并没多少日子,而调查能否进行得下去还是个疑问,居然就有人知道了,狗急跳墙了,打上了匿名电话。这说明了什么?
害怕?
害怕揭露出更深、更黑、更骇人的内幕?!
50年了,半个世纪之后,还害怕这个,又说明了什么?
是的,当年在远东法庭上,一位曾经历任“731”部队、南京“荣字1644”部队头目的关键人物,对这两个部队所犯下的违反国际法、反人道的法西斯罪行,皆供认不讳。可对在这之前,他在华南一支防疫给水部队——实际上是细菌部队。因为所有细菌部队都打着公开的“防疫给水”旗号——所犯下的罪行,却矢口否认。
他为什么会否认?
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的确不存在什么罪行。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么这罪行也就非同小可,足以教他上绞刑架了。他万万承认不得。
由于“731”的部队长石井四郎,都让美国庇护下来了,那么这位人物也就没有再被追究下去。
历史已盖上了重重的混凝土,要掀动它,谈何容易。
半个世纪就那么过去了。那些犯下战争罪行的人,大都安享天年而去了。秘密也就永远作为秘密带去了天国。
而今日广州正在大规模地重建,旧的建筑业已不多见了,昔日的荒郊野岭,今日已高楼林立……人民是要急急往前赶,无暇回顾过去。连当日试爆原子弹的荒岛,今日不早已芳草篓篓、晴川历历了么?大地似乎健忘,人类也就更健忘了。
于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不到二十年,便有了第二次世界大战。
而“二战”之后,各种各样的战争,又几时停息过呢?多次战争积累起来,死亡人数绝不少于两次世界大战的人数……莫非人类,是所有嗜血的动物中最残忍的一类,一旦残杀起来,死亡便以千万计?!历史学家不是想通过历史来叩问人类究竟是什么吗?
回答应当是有了。
悬在人类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剑,随时可以把整个人类彻底毁灭!
那么,躲藏在这个匿名电话的后面,又是怎样一桩不可告人的可怕罪行?!
是这个电话提醒了秦江!
他习惯于在喧嚣中把握住自己的思路。当年写文章,可以在监狱中,可以在闹市里,可以在沸腾的工地上——太安静的书斋,反而为安逸所出卖,任何激愤之词也吐不出来了。今天,也正是这骚扰的电话,这卑劣的恐吓与露骨的贿赂,反而打开了他的思路,让他在历史和现实中间来回穿梭——他走进了历史深处,又从历史深处向现实的严峻处返来。历史充满了血腥,现实也就不会那么轻松。也许,这正是他这一代学者不可摆脱的宿命。这电话同样是一个宿命,预示了他非要在这半个世纪前的血与火的面前不可以裹足不前。
在这午夜,不,已临近拂晓之际,他隐隐听到海关遥远的钟声。
他该感激这个电话的砒砺。
那么,就进行下去吧,已有过的磨难也就微不足道了。
这是这个电话所告诉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