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没沦陷,水道就被日本人切断了。现在,他们也没法恢复供水。过不了多久,渴死、饿死的人就不知会有多少。只怕不会比打死的少。
外面还有不时响起的枪声。
何之华闭上眼睛,又咬_E一口咸菜——虽说这愈吃愈口干,可不能不吃。
吴亦源没有多讲外面的惨状,他怕何之华及孩子会吓得受不了。别说年轻姑娘,连老太婆也有被凌辱的。就算这三天浩劫过去,鬼子的兽性也不会有所收敛。所以,这第三天过去,并不等于就安全了。
可他还是得安慰何之华:
——过了今天。日本鬼子不放假,回军队了,我们就可以出去了。当然,我得先出去试探一下……广州沦陷时,我也在城里,过了几天,相对平静些,就会有人外出了。无论如何得顶住这一天……
——会顶住的,可以后呢?
何之华昏昏沉沉地说。
——当然得想办法,我会同组织联系上的,过了这几天,组织活动就会恢复的……我们已约好的,你放心。当然,你不能留在香港,设法回内地去。敌人只是占了几个城市,其他地方还是我们的。我一定设法把你弄出去,会有地下通道的。
在恐怖的坦克声、枪声与惨叫声中,他们在楼梯间里度过了第三夜。
半夜,有密集的脚步声在大楼一侧响起过。也许是鬼子集合归队了。
没有人会到这座空楼里来。
第四天清早,吴亦源叮嘱冯祺:
——你看住何老师,别让她出去。她渴得难受,我得去弄一点水……今日香港,已是滴水寸金了,总归会有办法的……你也千万别出去,等我回来。
冯棋点了点头。
吴亦源这一出去,整整一个白天都没有回来,不过,楼外似乎已开始有人走动了,当然是胆大的。冯棋透过窗缝能见到一些人影。只是,鬼子的巡逻队,也出现在附近的街道上了。
仍旧有枪声。
窗缝里还能见到日本鬼子军装的黄色,这黄色一出现,其他人就都不见了。
天色黑了下来。
最后的饭团也咽下去了。
终于,又听到了熟悉的、轻轻的脚步声,是吴亦源回来了。
香港发生了无数起屠杀事件,三天后,一样没有生命保障。他也是左冲右突,设法避开嗜杀成性的侵略军,好不容易才回来的。他手上有一个玻璃瓶子,装着非常珍贵的饮用水。为这点水,他几乎掏光了身上所有的钱。
他没说这些,只说:
——已经有不少市民从防空洞里走出来了。出来后一看,外面已是另一个世界。还有人被抓、被杀,鬼子看了不顺眼就眼发红……我们还是不要急着出去,再看一两天……这是水,缓着喝,留着一两天用。这里又闷又热,换个地方好了,这样就不会太渴了。我已看好了地方。等夜深了,再走。
何之华用舌头舔舔水瓶口,便放下了。
冯棋也只喝了一小口。
吴亦源苦笑道:
——不,认认真真喝上一点。这么舔一下,会刺激得你更渴的。
天全黑下来了。
吴亦源领着何老师、冯祺两人,走出了低矮、闷热的楼梯间。他们沿着楼梯,一直往上走。
一上楼梯,便有一股清凉的风扑来。何老师、冯祺两人像洗了个凉水澡一样——他们已经好几天没“冲凉”,身上都发臭了。
三人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却吸进了一股尸臭的气味,差点又呕了出来。
原来,楼道口上,有一具尸体正在腐烂。南方天热,12月底有时也超过25摄氏度。这尸体已有好几天了。在月光下惨兮兮的。
——快走,别往那边看。
三人转移到了大楼另一端顶层的一个亭子问里,那里通风要好多了。
——这里绝非久留之地。过些日子,我们一定要离开这个人间地狱。
吴亦源似乎在发誓,对着满脸涂满了灰尘与黑炭的何之华。
他这时才看清楚何之华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