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千什么?
秦江却赶紧表示:
——可以。能。没问题。
他生怕有什么变故。
老千办的同志只好拿着信函出去复印。
——你先开始谈谈吧。
——不,等他们来。
——这有必要么?
——这才符合组织程序。与任何人交谈,都应当有本单位的负责人在场。这是老规矩了,否则,有谁对谈话负责。
秦江只好不吭声了。
这才是从兵马俑坑里挖出来的人。真不知哪年哪月的历史文物了。其实,在中国,从历史墓地里走出来的这一代知识分子,身上那股“兵马俑”似的熏人的尘土味谁都是重而又重,不合时宜。你秦江也不例外。面前这位吴技师,显然不是郑重,而是一种中国人数千年的小心谨慎。须单位负贵人在场——在场就可以包揽下一切,担负起一切,而你自己就了无责任?知识分子萎缩了的人格,就如此表现出来了,表现得淋漓尽致!
这让秦江说什么好呢——当然他没料到,更精彩的,还会出现在以后遇到的别人身上!好了,老干办的人来了。
一一你们开始谈吧,我很忙,我去……
老干办的人没说完,吴技师便打断了他的话,正色道:
——单位上没头在场,我不谈。
老干办的人只好留下了:
——我上上洗手间就回来。
吴技师就一直等到他上完洗手间。
吴技师终于开口了。有幸的是,他非常认真。讲得慢条斯理,不愁记录跟不上。不时,他还要看看记录,改上几个字:
——我这儿是说有印象。不能把“印象”两个字去掉。印象也可能是错觉。你去掉印象就变得确定了,不行……对,“记得”也不可以省略的。记忆是否绝对保险,谁也担保不了,这得讲科学……
是迂,还是讲究,还是怕什么——“文革”过去近20年了,当年找人谈话可就是这种形式么?如果不这样,便能胡说八道不成?人老了,顾忌多了,余悸未定吧——秦江只好这么理解对方。
他并不是“当事人”,也就是说,日军在这里时,他并不在。为什么如此顾虑重重,不好解释。他只是用“后来听说”的字眼,听说日本人在这里呆过;听说日本人在这里搞得很神秘;听说……大而空的话少不了,能作下记录的却不多。在吴技师茫无头绪、天上地下的追忆中,你几乎捕捉不到什么线索。但你总得耐心,总在等待他有可能漏出点什么来,你得全神贯注,你得有沙里淘金的精神……
——我到这来已是50年代初了。50年前,才10来岁,当然离日本鬼子投降才五六年,不久,所以听说了不少事情,可只是听说……
他总是反复地申明。
一连交谈了几次,冗长而又繁杂,终于有一次,他讲起:
——我在这里听课时,倒是亲眼看见有几张椅子背后写有“波字第xxxx部队”的字样,号码记不清了,还有一些旧家具上也写着……听人说(又一个“听人说”)这是日本鬼子搞细菌战用的……
秦江赶紧问:
——这是实物,如今还有可能保存么?
——两年前,我还在生理学教研室里见过……
——现在就去看看。
吴技师让老干办的人一道,上了生理室。
果然,在生理学教研室里,找到一把充当放置热水器座垫的椅子。椅子已显得十分陈旧了。
——就是这把。
三人将热水器抬开,将椅子上上下下看了个遍。果然见有日文“S长室用”的字样——毫无疑义,这是当年留下来的。
秦江留意到旁边还有一个已有点生锈的镶有玻璃的医用铁柜。铁柜看上去,已有很多年月了。他走过去,轻轻挪动了一下,竟在不引人察觉的地方,发现印有日文,日文上说明产地是日本的东京。
显然也是当年日军遗留下来的。当年的中山大学医学院不大可能会从东京添置设备。当时中国自己也可以制造。
秦江沉吟了一会,说:
——当然,这都是物证,但还不够。不知还有没有人见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