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鬼子根本就没打算放我们任何一个人出去。事实上,从香港有难民来这里到今天为止,没有一个人出去过。那么,日本鬼子把我们集中在这里干什么?很明显,是要我们全部死掉,也就是把我们统统消灭掉。要回广州,我们没有别的路,只能逃……
——可四面都是高墙,怎么逃?
一位年轻小伙子问。
——我们不是有一两个人抽出去做苦工的么?要留意,总归有办法。不过,得快。当然,我是跑不了的……
——为什么?
——我已感染了,他们用我来感染大家,而且,如果是鼠疫的话,传染得很快,你们得赶快逃,趁还没有感染上……
——你还没来,就已经病倒了那么多人,你这病不算什么。
——可为什么明知我病了,反而不拉走呢?
——很可能,我身上的病菌又是另一种,他们分明是用多种病菌、通过不同途径,在对我们进行灭绝。
所有人都沉默了。
吴亦源拼尽最后一口气:
——你们,趁还没感染上,快逃吧!
很快,出去当苦工的小伙子,发现难民所靠北边,有一条通往珠江的地下排水暗沟。只要把上面的盖板揭起来,人就可以钻下去。很显然,暗沟就从高墙底下过去的,一个潜泳,便能进入珠江。
到了珠江,要么顺流而下,要么泅到对岸去,这样,便有了生路。
刻不容缓,所有会游泳的难民都行动了起来,其他人也尽可能给他们以帮助,逃出去一个是一个,无论如何要揭露日本鬼子这一种族灭绝的罪行。他们设法从皮鞋底下拔出铁钉,或者砸烂搪瓷口盅,制成挖墙的工具——找到砖缝,而后把砖缝的泥灰剔去。几经努力,一块又一块的青砖松动了……
这天夜里,云层密布,漏不过一点月色与星光。
几块青砖撬动了,取了下来。洞口只够一个人穿过去。
一个小伙子自告奋勇:
——我出去探路。你们,一个一个跟着来。白天,我已把暗沟盖弄松了。
他机灵地钻了出去,而后,又回头把冯祺抱了出去,吴亦源微笑着无力地向冯祺摆摆手,冯祺身子小,又机灵,正好当他的助手。
他们很快潜到了临近江边的地方,沿着墙根往北边爬。
忽地,他们嗅到了一股极为难闻的腐臭气味。
那气味是从墙边两幢黑酸淤的屋子里传出来的。
有人从那屋里走出来。
前边一个,后边一个,当中似抬着担架。这时,正好探照灯光扫过,他们看见,原来,那上面放的竞是死尸,不是一具,而是两具叠在一起。
这么说,这两幢是停尸房?
是的,墙的那边,隔着水壕,便是检疫所了。检疫所朝这边开了个小门,一旦有人死了,便可以从小门秘密运出,送到高墙内的停尸房。
此时逃跑的人已顾不及这么多了。他们闻着恶臭,沿墙根一个跟一个,首尾相衔地爬着,艰难地越过了停尸房。
小伙子停下来了。他打了个手势,说明下边便是地下排水暗沟。
后边一个年轻人爬了过来,递上撬盖板的自制’‘工具”。
由于白天已做了准备,这块盖板很快便被掀起,挪到了一边。
轻点,再轻点,千万别发出声音。
终于,小伙子率先钻了下去。往有江水响声的一方爬去。
冯祺紧跟在后。
暗沟里的水,比停尸房的臭味好不了多少,令人恶心。
他们一个又一个地钻了进去。
时而甸伏,时而爬行,时而半弓着腰,时而又平直着身子……距离并不远,可像爬了很久,总是见不到头。
终于,前边黑暗中出现了水光。
——快到头了,大家小心点,千万别让鬼子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