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追到山脚下的开阔地——没有人能越过那片开阔地逃亡。
这场大屠杀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大兵伍长下令:
——清点死尸!
经过寻索,再加清点,一共有457具尸体。还在喘气的,都补了刺刀。
而押出来点名时是470余名。
也就是说,跑了10余名。
伍长又下令搜索了一遍,没再发现尸体了。
——八格牙路!反正,他们也活不了几天。撤!
他们清理出道路,开上摩托车,朝广州方向驶去。
就在他们走了之后,尸堆中爬出了一个孩子。这孩子,便是冯祺。早在吴亦源发现鬼子开枪的一刹那,他猛地推了冯祺一把。小冯祺一个踉跄栽倒在山坡上,滚进了乱草之中。就在他正想跑的时候,他身后的难民中弹扑倒在他身上,把他压在了草丛中。听机枪声响个不绝,他不能动,也不敢动弹。
他还记得吴亦源倒下的位置,于是,挣扎着走到了那个地方。
吴亦源是仰面躺倒在地上的,胸口上、肚子上,还有腿上,有十几处枪口。他的眼睛没有闭上,散逸的眼神已经凝滞了。
似是愤怒,又似是在询问着什么。
面对吴亦源的死去,冯祺想到了“妈妈”——何之华老师。
现在,在这世界上,他只有这一位亲人了。
不知道她此时回到了广州没有。
离别香港的日子,仿佛已经很久、很久,小小的他,似乎已活过了一辈子。
史料实录
证人何金笔录:
难民死了都埋在南其路现南石头派出所到十三巷一带。当时挖坑,尸体登满了就填土,有的还没死也埋了,男女老少都有……解放后建平房宿舍,挖出许多骨头,将骨头运到燕子岗沙溪万人坟场……我原是广州纸厂搞房管的,我们在南其村东边清梁道时,一挖偏些就会挖出尸骨、人头骨。
实在不忍再描绘下去了。
当年的抬尸人,已无一在世了。他们中有的有子女,自然听说过……其实,不用听说,连大自然,也留下活的印证。
几十年来,每下傍沱大雨,雨水经过这片山坡,颜色都变了,变成了黑的。这黑色的雨水,沿山坡流下,流到水田里。
所以,山坡下的水稻、蔬菜,包括山坡上的草木,都长得分外茂盛,绿得发黑。
那种绿色,当是血水淤积化成的。
这情形,一直到这片山坡及田地,都被工厂划了去,修上了厂房与楼房,才没有继续。不过,厂房与楼房间的树木、花草,现在看起来也似乎有些异样。
也许是笔者的心理作用吧。
请记住这个地方,它的名字叫“邓岗斜”,在广东话中,“斜”即是坡的意思。
这仅仅是其中的一个地方。
别的地方,还在查找当中。
那么,后来用卡车运走的粤港难民的尸体又有多少呢?
这些尸骨又扔到了哪些不为人知的地方呢?
广州城外,皆是莽莽苍苍的亚热带山林,当年,不少山野是人迹罕至的地方。而南方的亚热带植物,其生命力又异常旺盛。人们常说,插下一根拐杖便会长出一片绿荫来……任何一个无人所知的山谷,扔进几千几万的尸体,甚至毋须掩埋,用不了多久,便会被一片苍绿所掩蔽,人们就再也不会找到什么了。在这里,生命如同神话,而灭绝生命的恶行,也被这神话般的植被所迅速掩饰过去。
所以,在这里,日本法西斯要掩盖其灭绝人性的罪行,比在冰天雪地里施虐的德国纳粹们要轻易得多……
靠近白云山上有个叫“五龙谷”的地方,日军强迫中国民工往上修了一条公路,而后,将民工统统杀死,扔进深谷。从此,那里便有了一个“鬼窝”,不断有尸休往里面扔,一车一车地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