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还算什么军人呀?
丸山太郎还有几分天真:
——不是说是由我们去解救被英美殖民者统治下水深火热的香港人民么?怎么解救出来又用毒菌杀掉他们,把他们置于死地?
——别问了,别问了!
长谷川信一痛苦地摇了摇头。
三个人全沉默了。
惟余下珠江水在呻吟、呜咽。浑浊的江水,把天空也映得一片混沌。
这个秘密的披露,让早已有所猜疑的长谷川信一仍大吃一惊一一他无法相信这会是正式的军令。军人应不屑于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他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
至于丸山太郎,却是一点精神准备也没有,先是为之茫然,一旦明白过来,他脸上还有的一丝稚气便从此消失了。虽然他同所有日本军人一样,看不起“支那人”,却并未把他们降低到蚂蚁的低微程度上。
死亡不是儿戏。
史料实录
南石头附近有个棣因村,有一位老人,因为烂脚,才出门走没多久,便被日军发现了。日军认定他是“检疫对象”,于是,如掖似虎地扑了过来,把他抓上,投进了难民所。
他的儿女们得知他被抓走,救父心切,便花了一笔钱,闯进了鬼门关。他们进去后一问才知,人早死了,已被扔进了化骨池。
他们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揭开化骨池的盖,便往里面翻找。直到翻开六具尸体,这位老人的女儿——她叫何金,才把父亲的尸体找到,赶紧扒了出来。
她发现,化骨池里,还有几位失殊了的棣园村的乡亲。可没法关照他们了,她只把父亲的尸体偷了出来,运回到广州石澳老家安葬。
如今,何金已近八旬,是广州纸厂的退休工人。她不是香港难民,不曹被抓进去,所以,还能作为活着的证人出现。
她不仅亲历I父亲的惨死,还亲眼看见了众多同胞的惨死。
她亲眼所见的,除开这一对化骨池外,还有难民所外南其路一带挖坑埋人的渗景。
当然,看到的不止是她一人。如今还活肴的,南石头、南其村的证人还有很多,都是古稀老人了,但记忆仍非常清晰。无论是阴雨炜纬,还是烈日当空的日予,难民所总是有源源不断的尸体给运出来,人们都看得麻木了。如果有一天没有尸体运出来,反而会觉得奇怪,甚至会问上一声:
——里面是不是没人了?
但珠江上,总是有一条条的难民船开来,大的小的都有,帆船、轮船都有,怎么会没人呢?
于是,被雇的劳工也就夜以继日地干了。
日军强迫他们挖出一道又一遗的深沟,每道沟都有上百米长,几米深。不断把新土往同一侧倒。
日军是有算计的。
这道深沟,让尸体快姨满了之后,便在旁边再挖上一选。
而后一道深沟挖出来的新土,便盖到了前一道深沟里的尸体上面。这样,既省工,更省时,理尸的深沟枕一道接一道掘开来,坦上去100多米、100多米地平行摊开,在山坡上连成一大片……
今天的人们也许只能在揭露德国法西斯在波兰、在前苏联大规模屠杀扰太人的肤片或影视资料中看到如此可怕的掩埋尸体的场面。不过,德国法西斯不知有没有发明如此巧妙而省事的“流水作业”。
由于是薄土埋尸,沟中的尸体是一层又一层地重登肴的,很容易腐烂化解掉。所以,一年多,甚至不消一年,原来的深沟,使自然而然地塌陷了下去,显出T凹雍。
然而,难民所的人还在继续增加,继续死去,这么一大片荒地,远远不够用。只是它离难民所仅两三里路,使用起来方便,日军还舍不得转移。
于是,便又在凹下的旧沟里,再进一步深据。这回,不用像第一次要挖出那么多土了,每每是同白骨一起翻出来,到一定深度,再一次将新的尸体扔进去,又在旁边将另一旧沟极开……就这样,理尸的循环作业开始了。
大循环套小循环,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
在这片荒歼上,到底掩埋了多少粤港难民的尸体,真的无法佑算。
当日目睹这一惨状的南石西一位村民——如今已是古稀之年的钟瑞荣。在接受采访时说道:
——当时被这样理葬的尸体,起码超过10万具。
仅仅指这一个地方。
他还进一步指出:
一如果南石头村的旧楼拆建,地下一定还会发现无数被日军残害的难民尸骨。
冯祺不会相信那位小个子,说话低沉、沙哑的日本兵了——虽然他并不知道这位日本兵叫丸山太郎。他知道这个名字是50年即半个世纪之后,两个人都已过了花甲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