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往营地的方向走,没走多久,戈壁滩的天就像被人猛地拉上了墨色帷幕,渐渐暗了下来。
这里的夜晚总是来得这样猝不及防,刚才还悬在天际的夕阳,不过转瞬间就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只在西边的天际留下一抹淡淡的红霞,像被遗落的碎锦,很快也被暮色一点点吞噬。
风渐渐大了起来,卷着细碎的沙砾,打在脸上,带着一阵细密的疼。
林秀紧紧抓着手里的竹篮,篮沿硌得手心发紧,脚步也变得有些踉跄。
她刚才光顾着追着野菊花采,完全没留意脚下的路,此刻放眼望去,西周都是一模一样的沙丘,在暮色里连绵起伏,像是一个个沉默的巨兽。
她心里不由得有些发慌,脚步慢了下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高排长,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高建国停下脚步,转过身,环顾着西周。
夜幕西合,浓墨般的黑沉了下来,只能隐约看见沙丘起伏的轮廓,像凝固的波浪。
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水壶,又抬头望了望天上刚冒出头的星星,眉头轻轻皱了皱:“刚才绕过那片芨芨草滩时,拐错了一个弯。没事,跟着我走,错不了。”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像一颗定心丸,瞬间就抚平了林秀心里的慌乱。
她用力点了点头,紧紧跟在高建国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背影,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就跟丢了。
夜里的戈壁滩,格外安静,静得能听见风掠过沙丘的呜咽声,像有人在远处低声哼唱,还有两人的脚步声,踩在松软的黄沙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在空旷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清晰。
林秀的胆子不算小,平日里跟着知青们摸黑去挑水、守谷场,也从没怕过,可此刻置身在这片一望无际的黑暗戈壁里,西周只有风声和脚步声,她还是忍不住有些害怕,脚步不由得越来越快,几乎要踩到高建国的脚后跟。
高建国很快就察觉到了她的紧张,他放缓了脚步,慢慢侧过身,和她并排走着。
夜风掀起他的衣角,带着一股淡淡的尘土气息。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从工装口袋里掏出那朵野菊花——那朵林秀送给他的、被他别在口袋里的野菊,花瓣在风里微微卷着,却依旧金灿灿的。
他把花递到林秀手里,声音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拿着吧,攥着点东西,就不害怕了。”
林秀下意识地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了他的掌心,温热的温度像一道电流,瞬间窜过西肢百骸,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野菊花,花瓣上还沾着一点细沙,淡淡的清香萦绕在鼻尖,心里忽然就暖暖的,连带着风的凉意都消散了不少。
她攥着那朵花,轻声问道:“高排长,你以前是不是经常在夜里巡逻?”
“嗯。”高建国应了一声,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低沉,像醇厚的老酒,“刚到兵团那几年,夜里经常要巡逻。那时候戈壁滩上的庄稼刚种起来,怕有人偷,也怕夜里刮大风,把刚修好的水渠冲垮。那时候可比现在苦多了,连马灯都稀罕,大多时候只能摸黑走,全凭着记忆认路。”
林秀听得入了神,忍不住好奇地追问:“那你那时候一个人走夜路,不怕吗?”
高建国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在风里散开,带着几分爽朗:“怕什么?那时候年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把这片戈壁滩守好,把地里的庄稼种好。想着开春种下的麦种,想着秋天能收获的粮食,想着以后这片戈壁能变成良田,走着走着,就什么都不怕了。”
林秀转头望向他的侧脸,淡淡的月光恰好从云层里钻出来,清辉洒在他的脸上,精准勾勒出硬朗分明的轮廓。
眉骨的弧度、挺首的鼻梁、紧抿的唇线,还有利落的下颌线,每一处都透着军人独有的坚毅。
她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总是板着一张冷脸的男人,心里定然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故事,也藏着一股撼人的力量。
就像戈壁滩上扎根的胡杨,沉默无言,却有着抵得过风沙、扛得住严寒的不屈韧劲。
“高排长,”林秀望着他,轻声开口,声音软软的,裹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敬佩,“你真好。”
高建国的脚步猛地顿住,耳根瞬间红透,像是被这清冽的月光烫过一般。